崔九辰时到了，比阿福起得还早。

我让阿福去后街买早食，把铺子清了场。

然后从后院侧门开了条缝。

崔九进来的时候，我才看清他老了多少。

三年前他头发还有黑的，现在全白了，背也弓了，进门时要低头。

他见了我，先跪下来。

我抬手示意他起来。

“说。”

我在药柜旁边坐下，手边搁着热茶。

没给他倒一杯，不是不礼貌，是我现在需要手里有个东西。

不然我怕自己捏碎了什么。

崔九跪着没起，声音哑着开口。

“那夜大火，是柳眉设的局。”

“她提前使人把柴房里的柴垛重新码过，浇了火油，出口的门拴也换了，换成从外面才能顶死的。”

“夫人您，是被她身边的婢女骗进去的，说是夫人落了一件东西在里头。”

我端着茶，没动。

这些我早就拼出来一部分了。

但从当年亲眼见过的人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温岁。”我开口，“那夜是温岁救我的。”

崔九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是。”

“温岁是老奴的侄女，比老奴的女儿还亲。她一见柴房起火，不知从哪里抄了件湿麻布，冲进去找人。”

“把您背出来的时候，梁已经断了。”

“门倒下来，她把您推出去。”

“老奴在外头，只来得及接住了您。”

“温岁，被砸在里头。”

我把茶盏放下。

放的声音不轻不重，瓷器碰到木桌，一声闷响。

崔九没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讲：

“温岁没了，老奴不敢声张，因为她兄弟还扣在柳氏手里，那孩子当年才十二岁。”

“老奴去找侯爷，想把这事说清楚。”

“但柳眉比老奴先进的书房。”

“她进去的时候，哭了整整半个时辰，说当夜火起，她奋不顾身冲进去，抱住夫人大喊‘夫人得救了’，才引来了下人救火。”

“侯爷当夜受了烟气，烧得迷糊，真就只记住了这句话。”

我看着崔九。

他后半段话说完，就没再开口了。

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

只是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但听起来很清楚。

“好一个，只记住了这句话。”

崔九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

“侯爷他不是有意的，他当年——”

“我知道。”我说。

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他不是恶意包庇，他只是懒得查。”

“死的是自己的夫人，他懒得查。”

“三年前不查，三年里也没查。”

“他宁可信一个哭给他看的人，也不愿意替死人翻一翻旧账。”

“这就是他的罪。”

崔九没吱声了。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我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温的，带一点苦。

“温岁的兄弟，现在在哪里。”

“还在柳氏庄子上。”崔九低声说，“老奴打探过，人还活着，但出不来，柳氏盯得死。”

“他多大了？”

“十五了。”

我点了点头。

把茶盏搁到一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抽开第三排第二格的抽屉。

里头是川贝，不是我要取的东西。

我只是需要站起来动一动。

不然那口气压着，很难受。

“崔九，”我背对着他开口，“你隐瞒了三年，如今来找我，是想怎样。”

“老奴只想夫人知道实情。”

“仅此？”

崔九沉默了一下。

“还有一事。”

“柳眉今早已经派人下江南了。”

“她查到这里有个阿蘅掌柜，长得和死了的侯夫人有几分像，侯爷又追来了，她坐不住了。”

我推回那格抽屉，回过身。

“来的是什么人。”

“是柳氏的二管事，带了四个人，昨晚进的城，住在北街客栈。”崔九声音压低，“夫人，您得走。”

我没动。

把崔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老了，背弓着，眼睛里全是怕，怕的不是柳眉，是怕我出事。

“你先回去，”我说，“别让人看见你来过这里。”

“夫人——”

“我知道了。”我说，“温岁的事，我记下了。”

崔九站起来，在门口顿了顿。

然后躬了躬身，出去了。

我重新坐回柜台后面。

把那本旧册子取出来，翻到写着三个名字的那一页。

柳眉。

崔九。

温岁。

我在温岁两个字下面，描了一笔。

温岁，崔九的侄女，十五岁，死在火场，为了背我出去。

我记你。

笔尖移回到柳眉那个圈上，重新描了一遍。

这一遍，笔墨下去很重，纸都洇透了。

北街客栈，四个人。

我把册子收起来，叫阿福进来。

“今天替我去北街走一趟，把客栈里住的新客人，记一下样貌。”

阿福应了一声，没多问。

他在我铺子里做了两年，早就知道，掌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问多了头疼。

我坐回去，摊开新的纸。

柳眉今日派了人来，说明她已经慌了。

慌了就好。

慌的人容易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