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整，手机闹钟震了两下，我掐掉了。

被子还是暖的。

许则安翻了个身，没醒。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十年了，我练会了不出声音起床。

洗漱的时候，我没开灯。

镜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也好。

冰箱上贴了七张便利贴。

橙色的，他认得颜色。

我从最左边那张开始，又检查了一遍。

“降压药，鞋柜第二层，周一记得吃。”

他爸走得早，他妈从五十三岁就开始量血压，药不能断。

“你妈生日十一月初九，要订蛋糕。她不爱奶油，要慕斯的。”

婆婆每年都问为什么不提前订，我每年都提前，只是没让他看见。

“胃药过期了，扔掉。”

他应酬多，胃不好，但从来记不住自己的药。

还有四张，写的是水电缴费日期，和物业费怎么在APP上交。

十年来都是我记着的事。

现在都移交完了。

我把笔放回笔筒，动作轻了又轻。

玄关的碗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白底青花，他随手放钥匙用的。

我把自己那串钥匙放进去。

门钥匙、信箱钥匙、车钥匙，三串，都在。

压着一张字条，折了两折。

就六个字：“我走了，不用找。”

我把字条压好，又往下压了压。

怕风吹跑了。

说是怕他找不着，其实是怕他没注意到，随手跟钥匙一起搁着，好几天才看见。

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

我提起行李箱，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十年。

客厅里有他的茶杯，有他妈留下的那个针线盒，有一整排他喜欢的台湾作家的书。

没有我的东西。

不是我没有，是慢慢就没了。

照片框里是我们结婚的合照，加上一张旅游随手拍的。

我在里面，站在他旁边，笑着。

但你要问那张照片是谁拍的，拍完谁打印的，放进框里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不知道。

我慢慢把门带上，锁扣咬进去，一声轻响。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

我走到消防柜那边，弯腰从里面把另一个包拖出来。

小的那个，是三个月前就藏在这儿的，放的是画具和存折。

两个包一拎，下楼。

头班车五点半发车，冬天天还没亮。

等车的人只有一个大爷，拎着菜篮子，闭着眼睛打盹。

我也没说话，坐到窗边去。

车开出去没多远，阿禾打电话来了。

我接了，没开口，就听她喘气声。

“真决定了？”

“嗯。”

“我去接你。”

“知道了。”

车窗外面，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

临江市还没睡醒，马路上只有几辆环卫车。

“第几次来着，”阿禾的声音有点哑，她也没睡，“上一次你说完我以为你真去了。”

“第一百次，”我把包夹紧了点，“这次换我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备好热汤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天大概六点多才会亮。

青溪镇要坐三个半小时。

我靠着窗，看着自己模糊的脸印在玻璃上，想不起来上一次一个人出远门是什么时候。

大学毕业那年？

还是再更早之前？

车走过立交桥，下面的路灯连成一串。

临江市就这么在身后缩小，缩小，缩没了。

我没有看最后一眼。

手机屏亮了。

震动了一下，两下，三下。

是他打来的。

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放回腿上。

四下，五下，六下。

七声。

然后停了。

我盯着那个黑掉的屏幕，没动。

他大概随手按掉了，翻个身又睡着了。

早上九点他还有个项目会，他昨晚提过。

闹钟应该定了两个。

第一个他按掉，第二个才爬起来。

这习惯十年没变过。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天边刚刚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