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嬷嬷的手还在抖，纸包塞进我掌心。

我捻了一点放舌尖上，苦的，带着麻意。

“这是什么药？”

“假死药。”

她压着嗓子，“吞下去，气息断两个时辰，醒来跟活人一样。”

我没出声，把纸包攥紧了。

“姑娘，四回替嫁，回回都要你的命。”

“与其嫁去李家等死，不如自己赌一把。”

“嬷嬷说怎么走。”

崔嬷嬷深吸一口气。

“柴房悬梁。”

我盯着她看。

“真悬梁就真死了。”

她摆手，“不是让你真死，是做给人看的。”

“做给谁看？”

“给京城所有人看。”

崔嬷嬷蹲下来跟我平视。

“沈家庶女在柴房悬梁，血书控诉侯府羞辱。”

“这消息传出去，沈家还怎么做人？”

我听懂了。

活着是沈家的棋子，死了是沈家的催命符。

“替尸呢？”

“二房有个庶女，染了风寒烧了七天。”

“前天刚咽气，还没下葬，停在柴房里。”

“跟你差不多的身量，我买通了看守。”

“仵作那边？”

“裴仵作是个老油条，给钱就闭眼。”

“夜里换？”

“子时换班，我带人把尸首抬进姑娘屋里。”

“绳套挂上，凳子踢翻，谁来看都是悬梁。”

“棺材里那个，后来怎么处理？”

“我守在乱葬岗外头，等你一断气就刨出来。”

“再把二房那个换进去，填上土。”

“日后就是开棺，验出来的也不是你。”

我点头，这法子够狠，但管用。

崔嬷嬷又说信的事交给她。

她有路子送到御史台门口，不用我操心。

“嬷嬷，血书。”

崔嬷嬷一愣，“姑娘怎么知道要写血书？”

“光死不够。”

我咬破了指头，“得让京城所有人知道我为什么死。”

血在纸上洇开，字写的不算好看。

沈家苛待庶女，侯府三度羞辱，逼死良人。

够了，再多就没人敢递了。

写完递给崔嬷嬷，她接过去，手不抖了。

“什么时候送？”

“下葬前就送，等京城炸了锅，你早入土了。”

“到时候想查也查不着，谁还能把死人拉回来问话？”

窗户纸发白了，外头鸡叫了两声。

天快亮了，事情得赶在天亮前办妥。

我把纸包收进袖子里。

天快亮的时候，崔嬷嬷把事情都办妥了。

二房那个庶女的尸首，已经搬进了我屋里。

脸青了，身子凉透了，跟我差不多的身量。

穿着我的中衣，头发散开遮住脸。

崔嬷嬷回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记住，药劲上来之后什么都不用管。”

“你只管躺着，剩下的我来。”

我把假死药吞了。

药是凉的，顺着嗓子往下走。

走到胸口，整个人开始发沉，眼皮往下坠。

手指先麻了，然后整条胳膊都沉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听见崔嬷嬷喊了一声。

“来人！二姑娘悬梁了！”

然后什么都没了。

像掉进了深水里，整个人往下沉。

沉到最底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有感觉的时候，很黑。

黑得不正常，什么都看不见。

我伸手摸，手碰到了木板。

上面是木板，左边也是，右边也是。

棺材，我躺在棺材里。

外头有人在说话。

“裴仵作验过了？”

“验了，暴亡，没外伤。”

“柳夫人说天热放不住，今天必须埋。”

柳氏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快些办了，别让外头人看见。”

有人问要不要报官。

“自家的事，报什么官？”

“找个棺材埋了就是。”

没一个人替我哭。

活着没人心疼，死了更不会有。

有人开始封钉了。

砰的一声，钉子打进来，声音离耳朵很近。

一声，两声，第三声的时候棺材震了一下。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没出声。

封完了有人念了几句经。

念的什么没听清，念完就走了。

棺材被抬起来，晃得厉害。

我咬着牙，数着晃动的次数。

不知道过了多久，晃停了。

然后是泥土声，一铲一铲往棺材盖上砸。

土越来越厚，声音越来越闷。

闷到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黑暗里只剩心跳，一下一下的。

棺材板就在鼻子上方，近得能蹭到脸。

我想动，不敢动。

手心全是汗，后背贴着棺材底，冰的。

闷得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棺材里很窄，翻身都难。

我数着心跳，怕数着数着就忘了。

每一口气都像最后一口，吸进去再吐出来。

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药劲什么时候过。

要是药劲过了人还在棺材里，那就是真死了。

眼角滚下一滴泪来。

不是吓的，也不是委屈。

是这口棺材，比沈家的四面墙还冷。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久到我以为药出了岔子，自己真的死了。

然后有声音了，不是土的声音。

是撬的声音。

嘎吱，嘎吱。

棺盖被掀开一道缝，光刺进来。

我眯着眼，看见崔嬷嬷的脸。

“姑娘，快，能动了吗？”

我撑着棺材壁坐起来，胳膊麻得使不上劲。

崔嬷嬷一把把我拽出去。

我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才缓过来。

崔嬷嬷蹲在旁边，手上全是土和血，指甲盖翻了一个。

“差点来晚了，土太厚，挖了小半个时辰。”

“嬷嬷的手。”

“没事，皮外伤，走你的。”

外头是荒地，野草齐腰高，天刚擦黑。

乱葬岗，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脚踩在地上，软的，踩到了什么。

我没低头看。

崔嬷嬷已经在往棺材里搬东西了。

二房那个庶女的尸首，裹着草席，塞进棺材里。

动作很快，填土拍平，像做过很多回。

“嬷嬷以前干过这个？”

崔嬷嬷没回话，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姑娘。”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刚要迈步。

崔嬷嬷忽然抓住我胳膊。

“别动。”

远处有光在晃。

灯笼，不止一个，正朝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