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去等。

周一早上我照常起床，煮了一碗白粥，坐在窗边喝完。

外头阳光不错，气温刚回暖，路上有老人遛弯。

刘秀琴八点半出门，我听见了门响。

我没拦。

她越不信的事，越要去验。这是她的惯性，我三年前就摸透了。

拦了只会被骂，不拦，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我洗了碗，把粥锅泡上，然后去书房整理外婆的旧卦书。

书页已经发黄，外婆的字迹细而密，很多地方用铅笔批了注。

我翻到夹着我生辰八字的那一页，盯着看了一会儿。

“丙寅”两个字，早被她涂成了“庚申”。

我把这页折了个角，合上书，放回抽屉。

手机震了。

是刘秀琴的牌友，宋姐打来的。

“小沈？秀琴摔了，在牌馆那边，你快来一下。”

我应了声，拿上外套出门。

牌馆在小区斜对面，步行五分钟。

台阶那一处我上个月就注意过。

修路留下的一块砖，松了，往左边沉了两厘米。

刚好在进门第三级，光线又暗。

刘秀琴喜欢走右边，习惯踩最后一级再跨进去。

那一脚正好踩在那块砖上。

我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地上，右腿摆着不对。

宋姐和另外两个牌友围着她，急得说不出话。

“叫救护车了吗？”我蹲下来。

“叫了，刚打。”宋姐看着我，眼神有些奇怪。

刘秀琴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回话。

扶着她的肩让她别乱动，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垫在她手底下。

她的脸色灰白，额头冒汗，眼神里有疼痛，也有恨。

救护车来了，我跟着上去，全程没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X光出来，右腿腓骨骨折，需要打石膏，住院观察。

刘秀琴躺在推车上，让护士把手机递给她。

她打给了陆聿。

我站在走廊，隔着玻璃，能看见她嘴唇动。

大概说了什么，哭了两声，又指了我一下。

二十分钟后，陆聿来了。

风尘仆仆，外套还是昨天那件，眼底青，大概没睡好。

他看了我一眼，直接进病房。

我等在门口。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出来，站在我面前。

“你怎么知道她会摔。”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问妈怎么样了，不是谢谢你陪她来，是这个。

我想，他这人从来没让我失望过，就是在这种事上。

“我说过别出门。”我看着他。

“我在问你怎么知道。”

“观察。”

他沉默了两秒，第二句话出来了。

“你是不是盼着家里出事。”

我没有生气。

真的没有。

就是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然后停了。

“我提醒过。”我说，“您信吗。”

他冷着脸，看了我三秒，转身走了。

鞋底踩在医院地板上，声音很响，走远了。

我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

护士从旁边经过，推着换药车，轮子咯吱咯吱。

我重新进病房，把刘秀琴的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充上电。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克夫命就是灾星。”

“住了这个家，陆家就没过过一天顺心的日子。”

我放下充电线，把床边椅子推进去一点，让她够得着。

“住院需要的东西我列了单子，发给陆聿了。”我说，“还有什么需要我去拿的。”

她别过脸去，不说话。

我点了点头，拎起包离开。

电梯下到一楼，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我一直觉得医院的气味很真实。

它不撒谎。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站在浴室里冲了很久的热水。

水雾把镜子糊满，我一只手擦出一块，对着看自己。

脸色发青，眼睛下面发乌。

其实已经好几天了，我一直没说出来。

右边肋下那块，吃饭以后疼，不吃饭也疼，只是轻重不同。

我掐了掐指头，算了算时间。

然后我在镜子前笑了一下。

笑完，胃里翻了个滚，我弯下腰，吐在浴室的地漏上。

酸水，没什么东西，白粥也吐干净了。

我冲了两遍水，重新直起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外婆说，人身上的卦是藏不住的，写在脸上，写在走路的姿势里。

我这副脸色，外婆看见，要说什么。

大概是，你这卦，要动了。

我擦干头发，把那件最厚的外套套上，翻出手机查了一下最近的三甲医院挂号渠道。

消化科，明天早上八点，还有号。

我点了挂号。

确认键按下去的那一秒，我想，陆家那卦，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