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续是我自己签的。

陆时衍站在旁边，手伸了两次，我都没让他接笔。

回陆家的车上全程没人说话。

周慧兰坐副驾，背脊挺得很直，像要维持某种体面。

沈栀没跟来。

她走之前给陆时衍发了条消息，我用余光看见他手机屏幕，锁了。

到家。

我先进的门。

鞋柜旁边还摆着我车祸前换下来的平底鞋，沾了点灰，没人收过。

三个月了。

我弯腰拿起来，放进鞋柜，然后进了主卧。

衣帽间的门开着。

里面多了一排衣服，碎花的、奶白的、珍珠扣的，不是我的风格，也不是我的尺码。

我认得沈栀穿过那件碎花。

我站在衣帽间门口，没进去。

周慧兰跟进来了。

“栀栀这段时间帮了家里很多，衣帽间先让她用着，你的东西我叫阿姨给你搬到客卧。”

换以前，我大概会说“好的妈”。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妈，你先等我一下。”

我进书房，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本子。

这本子我放了三年，是账本。

我走回客厅，坐下，把本子放在茶几上，翻开第一页。

“2021年9月，你叫我给你买的那瓶关节膏，三百八，我垫的。”

周慧兰愣了一下。

“2021年冬，陆时衍出差，家里水管爆了，你让我找人来修，我找的，两千二，我垫的。”

“妈，我垫了三年，这本子上记了多少，你自己数。”

周慧兰的脸色往下沉。

“还有这个。”

我抬手，把手腕上的金镯子褪下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用第一年年终奖给自己买的，当时婆媳关系紧，我跟你说是陆时衍买的，你才顺着我戴。”

“现在归还原主。”

“你——”

“还有橱柜里那套骨瓷碗，是我姑姑送我的嫁妆，你非说颜色不吉利，收到储物间三年，我要搬走。”

砰。

周慧兰把茶杯摔在地上。

“温念你翻了天了！”

“我哪里亏待你了？你住的陆家的房，吃的陆家的饭——”

“妈。”

陆时衍从玄关走过来，声音不高，但周慧兰停了。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镯子。

“东西是她挣的。”

屋里静了两秒。

周慧兰指着陆时衍，手抖了。

“好，好，你们两口子一伙的，我这个当妈的算什么。”

她拿起包，走了，摔门。

陆时衍看向我。

我把本子合上，收进包里。

“谢谢你。”

就这四个字，没了。

他嗓子动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两点，沈栀发来消息，问我要不要喝咖啡叙个旧。

我回：好。

咖啡店是她挑的，坐定，她点了拿铁，给我带了我“以前最爱喝”的燕麦美式。

她端着杯子，眼眶有点红。

“念念姐，这三个月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时衍哥也是，他——”

“3月17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她顿了。

我把咖啡杯往边上推了推。

“你坐在我病床边，右手摸着我的手背，对着护士说，‘她要是永远醒不来就好了，时衍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沈栀脸白了一截。

“你说完，护士没接话，出去了。然后你翻了我枕头底下，拿走了一样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我那天刚做完检查，手术镇静剂刚退。”

我抬眼看她。

“沈小姐，你想叙哪段旧？”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都白了。

“念念姐，我那是——那是在乱说，你别放心上——”

“我知道。”

我站起来，拿上包。

“我也不打算放心上。”

“你拿走的那样东西，你最好自己想清楚。”

我走出去，外面太阳很好。

我猜她当天晚上就给陆时衍打了电话。

因为吃晚饭的时候，陆时衍看我的眼神带了点什么。

那一瞬我知道了。

沈栀说我精神有问题，说我昏迷三个月脑子受了影响，说我“性情大变”，建议送我去“静养”一段时间。

我没说破。

饭后我把卧室的行李箱拖出来，开始收东西。

陆时衍堵在门口。

“你要去哪？”

“客卧。”

“温念——”

“你让一让。”

他没动。

“你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抬头看他。

“陆时衍，你三个月里对我说的每一句对不起，我都录音在心里了。”

“但对不起不值钱。”

他手扶着门框，指节捏白了。

我拖着箱子侧身过去，进了客卧，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在里面站了一会儿。

才知道原来把话说清楚，也不会变轻松。

夜里十一点多，我听见门口有动静。

我开了一条缝。

陆时衍坐在门槛外面，背靠着墙，膝盖撑着额头。

我把门重新关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声音闷在膝盖里，听起来很涩。

“念念，我跪着呢，你出来不出来。”

“起来。”

“我不吃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