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音阁的夜场，一年开不了几次。

今晚来的都是老客。

厅里摆了十几把紫檀椅，坐了不到一半人。

我从暗格进去，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戴上纱面。

裴聋子在外头招呼，我隔着屏风听动静。

“诸位，今晚压轴是件古画。”

他嗓门大，厅里都听得清。

“起拍价八千万。”

没人吭声。

古画这东西，真了值钱，假了要命。

八千万的起拍价，敢举牌的得先掂量自己眼力。

沉默了能有三十秒。

有人开口了。

“一亿。”

声音不算陌生。

我透过纱屏的缝往外看了一眼。

坐在第二排中间的男人，穿深灰色大衣，侧脸轮廓硬朗。

顾北洲。

江城最难摸的买手。

三年前他就开始追聆音阁的拍品，每次举牌都跟不差钱似的。

可他从不亲自验货，也不问出处。

裴聋子说这人邪门。

我倒觉得他是聪明。

“两亿。”

他又加了一次价。

全场没人跟。

两亿买一幅真伪未定的古画，这不是有钱，这是有病。

裴聋子敲了三下槌。

“成交。”

顾北洲站起来，没急着走。

他转过身，看向暗格这边。

“我要请掌眼师验一验。”

裴聋子装聋。

“顾先生，您这是不信我们聆音阁？”

“信。”

顾北洲笑了笑。

“但两亿不是小数，我想亲耳听薇爷说一句。”

他这话一出，厅里几个老藏家都坐不住了。

薇爷是聆音阁的定海神针，但从不露面。

能让她开口验货的，江城不超过三个人。

裴聋子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画被送进暗格。

裴聋子把灯拧亮，退到一边。

我戴着手套展开画轴。

绢本，设色山水，落款是宋人常见的闲章。

笔峰很稳，皴法也对。

但绢不对。

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画心边缘。

包浆是做出来的，火候过了。

真绢放三百年，纤维会脆但不会糙。

这幅画的绢，糙得像新磨的。

我抬头。

顾北洲就站在纱屏外头，隔着一道薄纱看我。

“顾先生，这画是假的。”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开口。

“笔法呢？”

“笔法对。”

我把画卷起来。

“但绢不对，包浆是硝做的，藏不过三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薇爷懂笔法？”

“不懂不敢开口。”

“那你说说，这画仿的是谁的笔意。”

我没接话。

青堂做假，最拿手的就是笔法。

他们手里有一批老画工，临古画能临到九成像。

但再像也是假的。

因为他们只学得了笔，学不了心。

“仿的是《秋江独钓图》。”

我说。

“原作在故宫，这幅是青堂三个月前的新货。”

顾北洲没动。

“你怎么知道是三个月前？”

“绢是新绢，硝味还没散干净。”

我把画推回去。

“顾先生如果不信，可以拿去烤一烤，硝遇火会变色。”

他笑了。

“我信。”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三年前我在一场拍卖会上见过薇爷的手。”

我心里一紧。

“比声音先认出你。”

他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套包得严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他说的是三年前。

那场拍卖会我没戴手套。

我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那道旧疤。

画没卖出去，裴聋子让人撤了。

顾北洲走的时候没带画，只留下一句话。

“两亿我不要回来，算是给薇爷的掌眼费。”

裴聋子听了直摇头。

“这人要么傻，要么就是在追你。”

我没理他。

两亿买个寂寞，图什么？

图我这张嘴？

夜场散了，聆音阁的后门有人敲门。

裴聋子去开，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穿得很素，一看就是跑腿的。

“画款结一下。”

他把手机递过来。

裴聋子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青堂的？”

那人脸色一变，转身要走。

我从暗格出来，堵在门口。

“别急。”

我从他手里把手机拿过来。

转账记录还停在屏幕上。

最上面一条，两天前，五百万。

收款方备注：念念妈。

我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敲了敲桌面。

好。

原来镯子是这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