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红圈，是谁画的。

阿蛮站在原地，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我也没逼她。

逼不出来，不是阿蛮藏着，是她真的不知道。

我把名册合上，搁回案头。

有人想替我挑，又不想让我知道是谁挑的。

这棋走得很聪明。

可惜棋子本人，还活着。

隔日。

我换了身素色直裰，把头发绾成医女惯常的低髻，

让阿蛮去太医院递了个寻常请脉的帖子。

没用摄政长公主的印。

用的是宫里一个七品女录事的名头。

太医院在宫城西角，离大殿远，离冷风近。

院子里砌着几口药炉，烟气散得懒，混着各色苦味往鼻子里钻。

我站在廊下，看着最里头那间屋。

屋门半敞。

窗边坐了个人，青衫，洗旧了，袖口叠得整齐。

他背对着我，正看药炉上咕嘟的砂锅，不知在想什么。

我绕到门口，停了停。

他咳了一声。

轻得很，像雪落在瓦片上，悄没声息就散了。

我抬脚进门。

他回头。

眉眼比我记忆里清减一些，颧骨下头有两道淡淡的阴影。

可那双眼睛——

平静得不像病人。

“殿下。”

他抬手，行的是拱手礼，没有跪。

我在圆凳上坐下，扫了眼他袖口：“你认出我了。”

“殿下换了身衣裳，眉眼没换。”

我想了想，这话不算奉承，就没接。

“孤听说你的咳症，太医院三年没看好。”

“是。”他把砂锅从炉上撤下来，动作很稳。

“哪里来的病根？”

“受了寒。”

就三个字，不多不少。

我看他侧脸。

他也不解释，拿巾子裹着砂锅耳，往药碗里倒。

苦气扑面。

我开口：“孤今日来，想请你把个平安脉。”

他终于抬头看我。

片刻，他把药碗推到一边，从抽屉里取了脉枕，放到桌上。

“殿下请。”

我把手腕搁上去。

他三指落下。

指腹很凉。

我忍着没动。

就这么等。

约摸一盏茶的时辰，他收了手，垂眸，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耗着。

窗外风吹过来，把廊下的枯叶卷了半圈，又放下了。

还是我先开口：“怎么说？”

他抬头，对上我的眼睛。

“殿下气血尚足，只是近来劳神，睡眠浅。”

他顿了顿。

“无大碍。”

我点头，把手腕收回来，顺手搭上他的脉门。

他没躲。

就这么让我搭着。

三指压下去，我心里往下一沉。

脉沉实有力，从容得很，

像山根下走的地脉，半点浮乱都没有。

哪有什么“恐难过二十”。

这是个能跑马的脉象。

我抬眼。

他也在看我。

烛台上的灯芯轻轻爆了个花，噼的一声。

谁都没说话。

我慢慢收回手。

他也慢慢移开眼，拿起桌上那碗药，

捧在手里喝了一口，眉头轻微皱了一下——大概是苦。

“殿下深夜看脉，”他把药碗放下，

声音很平，“不怕孤男寡女，传出去名声不好？”

我笑了一下。

“孤的名声，还需要好吗？”

他没答话。

只是又喝了一口药。

眼睫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好好养着。”

说完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门槛，我没回头。

“沈侍医，宫里规矩，名册上的人，不经允许，不能另谋差事。”

身后安静了一拍。

他说：“臣明白。”

我出了院子，阿蛮贴上来，压低声音：

“殿下，太后那边，今日午前，往公主府送了个人。”

我脚步一顿。

“送了什么人？”

“太后娘家侄儿，白锦衣，

马车进府的时候还带了半车礼。”

阿蛮眼神发苦，“奴婢来不及拦。”

我掀了掀眼皮。

“把人原样送回去。”

“是。”

“礼单留下，抄一份，贴宫门。”

阿蛮愣了愣：“贴宫……门？”

“让满宫的人都看清楚。”

我往前走，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太后要塞人，就得让大家知道她往孤床上塞了谁。”

贴出去的礼单，到傍晚就传遍了宫城。

太后称病，连夜没有露面。

那个白锦衣的侄儿，据说在马车里哭了一路。

我回到殿里，坐在灯下发呆。

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那三指按下去的感觉。

沈实。

脉沉实有力。

我托腮想着这三个字，想了很久。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来——

他袖口往砂锅上一搭的时候，袖子滑了一下。

里头压着什么东西。

像纸，烧剩了半片，边角还焦黑。

他动作极快，把袖子压了下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坐直了一些。

烧剩的旧文书。

他藏的这么仔细，不是私信，不是医书。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