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书是天亮前送到的。

信使穿着东宫内侍的衣服，敲将军府正门，敲得比锣鼓还响亮。

我还没睡。

拆开来看，就八个字。

“弃妇另嫁，成全之。”

我把那张纸在手里翻了个面，确认背面没写别的。

没有。

就这八个字。

太子殿下连废话都懒得多写，真是体面人。

信使刚退出门，第二封帖子跟上来了。

柔嘉郡主的字，娟秀，好看。

“昭华妹妹，姐姐承蒙殿下不弃，代你侍奉东宫，望妹妹宽心。”

我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压在桌角。

好。

我坐在铜镜前，把昨夜钗环一件件卸下来，放进匣子里。

脑子开始转账。

嫁妆单子是出宫前我亲手核对过的，七十二抬。

今天到将军府的，三十一抬。

差的那四十一抬不是路上散的，是从我宫里就没出来。

周嬷嬷那双攥着我袖子的手，指甲通红，攥的比我还紧。

攥的是银票，不是我。

行。

我算清楚了两件事。

第一，回宫哭没用。父皇这会儿正安慰柔嘉，皇后懒得管，哭给谁看。

第二，嫁妆追不回来，赚新的。

我站起来，把退婚书塞进袖子，出了门。

将军府比我想的还破。

西边厢房墙上裂了条缝，拿石灰糊过，糊的歪歪扭扭。

演武场边上搭着一排棚子，冬风一过，布帘子哗哗地响。

棚子里的兵坐在石墩上，穿着单衣，肩膀缩着。

我停下来，问旁边领路的小厮。

“棉衣呢？”

小厮没敢回答，低头看地。

这就清楚了。

我沿着院子往里走，走到一道铁门前，停住脚。

门是锁着的，锁头生了锈，锁链子却是新换的。

我回头问小厮。

“里头是什么？”

“是、是将军不让进的地方。”

“里头关的是人还是东西？”

小厮咽了口水。

“是、是些兵爷。”

我把铁链子摸了一遍，锈归锈，链子底下拿油养着的。

有人在乎里面的东西。

我记下来，转身找萧铮去。

他在书房。

整个书房三面都是兵防图，窗台上压着几卷文书，桌角堆的是户册。

他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有事明说。”

“棉衣和粮饷，我出。”

他这才转过身。

我把退婚书从袖子里抽出来，直接拍在他桌上。

“你的兵，借我调三个月。”

萧铮低头看了一眼退婚书，又抬起来看我。

“凭什么？”

“凭全京城都觉得我们是废物。”

烛火烧的很稳，书房里很安静。

外头有风，压着远处茶楼里隐约传来的小曲声。

“公主错嫁，贵妃抬轿——”

调子是新编的，唱的正欢。

我站在那儿，没动。

萧铮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他侧脸棱角压的很低，眼神不好猜，就是沉。

然后他伸手，把抽屉里一串钥匙推了过来。

铁链子撞在桌面上，哗啦一声，很响。

我拿起来，钥匙是凉的，压手。

“铁门那边，”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粮饷停了三年，人没散。”

我攥紧那串钥匙。

“我知道了。”

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又说了一句。

“公主。”

我回头。

他把退婚书翻了个面，推回来。

“这字迹的事，我还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