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撮头发我用帕子裹好，塞进枕芯里。

红线缠着，药香沁着，是女人的头发。

和赵公子死前那张床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事先按下不提。

天没亮，管家就带人来了。

说是清点嫁妆，实则是过筛子。

春杏端着茶站在廊下，手还在抖。

管家翻开册子，一物一物对。

二十七件，我娘亲手写的单子。

连一根头簪的成色都标得清清楚楚。

对到最后一条，管家念出了声。

“玉印一枚，暂存主家祠堂，冲喜之后归置。”

我坐在桌边没动。

春杏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这单子上没有这一条！”

管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

那眼神在说，你一个丫鬟闹什么。

我伸手按住春杏的手腕。

“去给管家倒新茶，凉的。”

春杏咬着唇退下去了。

我走到妆台前，把锦盒打开。

玉印躺在里头，白润，温热。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把锦盒双手递到管家面前。

“姑母说要开光，是玉印的福气。”

管家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料到我应得这么痛快。

“姑娘想通了就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

“单子上多了一条，我没意见。”

“但二十七件加一条，得写二十八。”

“少一件是陆家丢脸，多一条是我的体面。”

管家拿笔的手顿了顿。

到底把二十八写了上去。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

春杏从后头冲进来，脸都白了。

“小姐！那玉印是太太留下的！”

“就这么给她们了？”

“给的是假的。”

春杏张着嘴看我。

我从妆台暗格里摸出一只布包。

真的玉印昨夜我就换出来了。

锦盒里那枚，是三年前在南街打的糙货。

成色差不多，分量差一截。

行家上手就知道是假的。

但姑母不懂玉。

她只看锦盒，看印钮，看上头的纹路。

春杏还是急。

“那真的呢？”

“真的要等它该出场的时候。”

我让春杏去城里最大的玉器铺。

找个匠人连夜仿一枚。

就一个要求：仿得糙一点。

行家一眼能看出假，糊弄外行绰绰有余。

春杏不解，皱着眉。

“仿得糙有什么用？”

“太真了就没人信它是假的了。”

她没听懂，但照办了。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三回。

等她走远了，我把真玉印取出来。

拿布裹了两层，缝进贴身里衣的夹层。

贴着肉的东西，谁也搜不到。

屋里安静下来。

我蹲下身，从箱笼最底下摸出一只瓷瓶。

瓶口封着蜡，里头是褐色的药渣。

周二郎咽气前最后那碗药。

当时所有人都说是急症。

没人去看药里有什么。

我看过了，知道是什么。

乌头，炮制过的川乌，量不大。

混在补药里，吃不死人。

但心脏本就弱的人喝下去，一盏茶就没。

我拧开瓶盖闻了闻。

还是那个味。

又从箱笼夹层抽出一截缰绳。

赵家公子坠马那天，马疯了。

都说马惊是意外。

没人去查马为什么惊。

这截缰绳上浸过乌头汁。

乌头擦在马身上，马会发狂出汗。

骑手拉不住，摔下来就是死。

两任丈夫，两只香炉，背后是同一只手。

我把药渣和缰绳缝进嫁衣夹层。

嫁衣要跟我进陆家，贴身带着。

谁也搜不走。

针脚很密，缝完对着光看，看不出端倪。

我把嫁衣抖开，又叠好，放回原处。

夜里春杏还没回来。

我吹了灯，和衣躺在床上。

二更天，窗纸响了一下。

极轻，像风，但风没有这么稳。

我没动，眯着眼看。

一道影子从窗沿翻了进来。

落地没出声。

蒙面，身形瘦长，是个男人。

他翻的是桌上的箱笼。

一只一只打开，动作很快也很仔细。

翻了三只，没有玉印。

他停了一下，转向妆台。

锦盒还在原处。

他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假的他也认出来了。

这人懂行。

他没再翻，转身从窗户退出去。

走之前在窗纸上捅了一个小孔。

一节指头那么粗。

不是误伤，是故意留的。

留个孔做记号，说明他还会来。

我在黑暗里盯着那个孔看了很久。

春杏回来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小姐，窗纸破了！”

“我看见了。”

“会是姑母派的人吗？”

“不像。姑母的人认不出假玉印。”

春杏愣住了。

她小声问那是谁。

“一个想知道真玉印在哪儿的人。”

我没多说。

有些事现在讲太早。

天亮以后，祠堂方向传来钟声。

沈王氏在那边上香，戴着那枚玉印。

我让人去看了一眼。

回来报的消息很有意思。

姑母把玉印挂在脖子上，跟族老们显摆。

说开光之后要亲手送到陆家。

她脸上的笑，十几年没见过那么舒坦。

玉印入手温润，越摸越喜欢。

她打算冲喜当日亲自去陆家开光。

说白了就是掉包。

真印换假印，假印送出去，真印留下。

她算盘打得响。

我没拦，由她去。

午后春杏给我端粥。

说祠堂那边又传话了。

姑母说玉印开了光，比原来还灵。

“灵不灵不好说，但她戴了一夜没摘。”

我喝了半碗粥，放下筷子。

“她许愿了没有？”

“许了。跪在祖宗牌位前头许了半个时辰。”

“说了一大堆，听不真切。”

我“嗯”了一声。

许愿许得越久的人越贪心。

贪心的人容易出错。

天黑前又有人来传话。

是祠堂里打扫的小厮，跟春杏沾点亲。

偷偷递的口信。

姑母对着玉印许愿的时候，玉印底座渗出一滴东西。

暗红的，像血，又不全是血。

小厮说姑母当时脸色就变了。

但没声张，擦干净了，把玉印揣回怀里。

春杏听完头皮发麻。

“小姐，那玉印有问题吧？”

我把筷子搁回碗沿。

“有没有问题，得看是谁的眼。”

嫁衣挂在衣架上，大红料子在灯下泛着光。

三天后花轿就要出门了。

嫁衣夹层里缝着药渣和缰绳，那是我的底牌。

假玉印是姑母的把柄。

真玉印在我这儿。

那滴暗红的，是第三张牌。

现在还不到翻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