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出门那天，满城都来看。

不是来看新娘子。

是来看扫把星嫁第三个。

轿子刚出巷口，一颗烂菜根砸在轿帘上。

春杏在轿外小声骂了一句。

我没拦她，也没接话。

骂归骂，真动手的事得我来。

有人在喊。

“克夫精！嫁一个死一个！”

“陆家那是买棺材搭送活人！”

我听着，一声一声记在心里。

谁喊的，喊了几句，什么字眼。

我记性好，忘不掉。

这些账日后慢慢算。

花轿进陆家大门时，有人往轿底撒了把谷。

驱邪的意思。

我低头看了看鞋底沾上的谷粒。

陆家的院子比沈家大三倍。

青石板路扫得干净，廊下却挂着白绸。

说是冲喜，布置得倒像办丧事。

拜堂在大厅。

红毯从门口铺到供桌前。

陆老太君坐在主位上，头发全白了。

眼神却亮得厉害，像在称一件货。

她看了我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

身边的婆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太君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意思。

我冲她行了一礼，规规矩矩。

她没叫起，我就那么弯着腰。

弯了三息，她才开口。

“抬起头来。”

我抬头，对上那双眼睛。

她看了我两息，点了点头。

是认下了，还是在估量，我看不准。

旁边的沈王氏站在老太君身后，笑得志得意满。

一只手一直按着脖子上的玉印。

新郎是被抬上来的。

两个小厮架着，放在供桌前。

陆时衍。

全城都传他病了三年，快死了。

我隔着盖头看了一眼。

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发青。

瘦得骨头在皮底下支着。

但他手指很长，干净。

没有病了三年该有的灰黄。

拜天地的时候他跪不住。

小厮在旁边扶着，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我弯腰行礼，盖头垂下来挡了大半视线。

但我看见了。

他垂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指尖动了一下。

极轻，像手指抽搐。

但不是抽搐。

三下，停顿，又三下。

我外祖母教过我这个暗号。

指尖叩物，三短三长，意思是救我。

我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又松开了。

我没动。

他是不是真在求救，我拿不准。

但我知道一件事。

昏迷了三年的人不会打暗号。

拜完堂，新郎被抬回洞房。

我由喜娘搀着跟在后头。

沿途的陆家仆人都在偷看。

有的同情，有的好奇，更多的是看热闹。

一个扫把星嫁给一个活死人，笑话都在这院子里了。

陆家的洞房布置得像灵堂。

红烛点了一对，屋里全是药味。

苦的，涩的，呛嗓子。

陆时衍被放在床上，两个小厮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我和春杏。

春杏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看我。

“小姐，他真像快死了。”

“去把门关上。”

春杏出去了，顺手带上门。

我坐在桌边，没有靠近床。

红烛烧了一寸又一寸。

我没合眼，盯着那张脸看了一整夜。

他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但耳后没有病斑，指甲没有青紫。

病了三年的人不该这么干净。

我数着他呼吸的间隔。

每一口气之间差不了多少，太匀了。

真病的人不是这个喘法。

到了三更天，蜡烛快烧到底了。

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我不意外，坐着一动没动。

他坐起来，动作很稳。

不像刚醒，像早就醒着。

“沈姑娘，夜里凉，别坐着了。”

声音清亮，中气十足。

不是病人的嗓子。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手炉递过来。

铜的，还热着。

我接过来，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

“你不怕我？”

“怕什么？死人不睁眼。”

他靠回枕头上，笑意收了一点。

“你知道我没病。”

“你手太干净了。病三年的人不是这样的。”

“你还知道暗号。”

“我外祖母教的。”

他沉默了几息。

“你外祖母是哪位？”

“说了你也不认识。”

他没追问，换了个话头。

“你明知道这婚是局，还肯嫁过来。”

“我有什么不肯的。”

我搁下手炉。

“你装病三年，钓的是谁？”

他脸上的笑没了。

不是变脸，是真的收了。

“你倒直接。”

“我不喜欢绕弯子。”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天天往陆家跑的那条鱼，总得让它上钩。”

我听懂了。

有人借着探病的名义，常来陆家。

来的人每次都带东西，最多的就是药材。

药里能做什么，不用他说。

“所以你装病，是为了引他出手。”

“引他出手，还得抓到证据。”

“证据不好抓。”

“是不容易。但我现在有个妻子了。”

他看着我，意思很明白。

我笑了。

“你想让我帮你。”

“你想帮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帮。但我可以跟你换。”

“换什么？”

“图你活着。”

“图你家祠堂里那只香炉。”

他没听懂。

“什么香炉？”

“三足铜炉，盖子是缠枝莲纹。”

“第七片叶子缺了个角。”

“我两任丈夫死前都见过这只炉子。”

“两家都说，是陆家送的贺礼。”

陆时衍的脸色变了。

不是装的，这回是真的变了。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是第七片叶子？”

“我看过。看过的东西忘不掉。”

他垂下眼，手指在枕头上轻轻敲了两下。

和白天拜堂时一样的动作。

但他不是在打暗号了，是在想事情。

屋里很安静，红烛烧到最后一截。

他沉默了很久。

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忽然抬头看我。

“嫁给我之前，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第三天就会病死。”

我看着他。

“这次，我们俩一起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