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签。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张纸叠整齐，推回了餐桌中间。

我妈盯着那张纸，好一会没动。

然后她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想看看奶奶原来的契书写的什么。

包厢里的热乎劲儿散得干干净净。

现在就剩我们家四个人，对着一桌子隔夜剩菜。

我妈的椅子腿在地砖上一刮，往我这边凑过来。

“契书早烂了，你翻哪门子旧账。”

“奶奶偏心你，你自己也知道，她老糊涂了，糊涂人说的话算哪门子数？”

我没接话。

我爸低头扒饭。

我弟从手机上抬眼，扫了我一下。

“姐，名字给你你也压不住福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很轻描淡写的那种。

像随口说了句废话。

我看着他。

“那你先把名字还我，让我自己试试。”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手机屏亮了，是钱朵朵发来的视频通话。

他侧过身去接。

我能看见屏幕里一角，钱朵朵坐在她妈旁边，刚做了头发，刘海夹着。

她扫到镜头里有我，立刻把脸别开。

我弟回头跟我说，很压低声音那种，像嫌我脏了他这句话。

“朵朵说，晦气的人别上桌，会冲喜气。”

我把筷子放下，没摔，放得很稳。

我妈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这时候站起来。

“招娣，你今天要么签，要么滚出这个家。”

我爸这才说话，说的是。

“别闹了。”

就这三个字。

我等了两秒，看看他还有没有下文。

没有。

他端起碗，继续吃。

就算表态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下，回了卧室。

我把我那个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翻柜子装东西。

毛衣两件，换洗的，日常用的，装了半箱子。

我妈在客厅骂，骂声一直隔着门传进来。

说我不孝，说我白眼狼，说奶奶当初就该把我塞回去。

我把拉链拉上，提着箱子出来。

她一把拎起那箱子。

啪。

摔在了走廊里。

拉杆断了，直接折了九十度。

棉被来不及塞进去，被她顺手扔下了楼梯口，落在雨里。

楼道的灯是坏的，就一盏闪闪灭灭的节能灯。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断掉的拉杆。

这箱子是我工作第一年自己买的，九十八块，拼多多，蓝色的。

我蹲下来，用绳子把拉杆缠了两道，把能塞进去的东西都塞进去，拎着走。

下楼的时候，我捡起了棉被。

湿了一角，不严重。

我站在楼道门口，手机翻到那张纸条。

背面有一行字，之前没注意，是电话号码。

我拨出去。

一声，两声。

接了。

对面声音很老，有点哑。

“谁？”

我说，我是林建国的大女儿，招娣，我奶奶让我找周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问。

“你奶奶走前，是不是给你钥匙了？”

我说是。

“那你明天回村。别告诉你妈。”

我在县城汽车站等到晚上八点多，坐上了最后一班回村的班车。

车上没几个人，我把棉被压在腿上，拎着绳子绕了两圈的箱子，靠着窗。

窗外是秋天，树叶快掉光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班车经过老宅那条路。

我侧过脸往外看。

门缝里漏着光。

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字写的很大，贴的正正中中。

吉宅出售。

我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他们动作比我想的快。

班车到站，我下去。

周伯住的巷子我记得，小时候跟奶奶来过。

我敲门。

门开了，周伯站在灯下，七十多岁的人，腰弯着，头发全白了，看见我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让开身子，让我进去。

我跨进门槛。

他在我身后把门带上，说了第一句话。

“你奶奶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