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没接话，先把手从我掌心里抽了出去。

高跟鞋声停在我背后，温岚喘着气喊我的名字。

“陆沉川，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不签了？”

我没回头，替苏晚棠把椅背上的围巾拿了起来。

苏晚棠站起身，绕过我，冲温岚点了下头。

“温小姐，陆哥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去。”

温岚脸色一变，盯着她看了足足好几秒。

“你算什么东西，轮的到你送？”

苏晚棠没吭声，扶住我胳膊就往外走。

她手劲不大，步子却一点没乱。

满厅的人都看着，愣是没一个敢上来拦。

出了酒店大门，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苏晚棠站在台阶下，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

“演戏就算了，我嘴笨，演不来。”

她把钥匙塞进我手里，铜的，沉甸甸。

“我家老宅隔壁那套空着，你今晚住过去。”

我攥着钥匙，半天没说出话来。

“为什么偏偏是隔壁？”

她低头踢台阶上的小石子，声音很轻。

“你一个人住外面，容易出事。”

我心口猛地往下一坠。

上辈子离婚前那两个月，我就是一个人搬去了公寓。

温岚趁那段时间，找人往我屋里塞了不少东西。

后来法庭上的“出轨证据”，全是从那屋里翻出来的。

这事我到死都没跟任何人提过。

她一个开花店的姑娘，怎么会想到这一层？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个行李箱进了梧桐巷。

老宅是两户并排的青砖院子，中间就隔一堵矮墙。

墙头那株蔷薇是苏晚棠种的，开的正凶。

我刚把箱子放下，她就抱着个铁盒翻墙过来了。

对，翻墙，裙子都没换。

（我承认，那一刻我对“小透明”这三个字产生了怀疑。）

那是个老式饼干盒，边角锈的发黑。

她把盒子往石桌上一放，手在裙摆上蹭了两下。

“陆哥，你先别生气，看完再说。”

盖子掀开，里面是一沓撕下来的台历纸。

每一页都用红笔圈了日期，旁边写着小字。

“十月三日，温顾，蓝色奔驰，进锦苑，夜十一点。”

“十月九日，温顾，云栖茶楼包间，三小时。”

“十一月二十日，温独自去顾宅，未出。”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越翻手越凉。

整整半年，一百多页，一天都没断过。

“我店里常给锦苑那几家送花，撞见过好几回。”

她声音发虚，眼睛一直盯着桌面。

“我早就知道，就是一直不敢跟你说。”

“怕你不信，也怕你信了以后难受。”

我把台历纸捏的哗哗响，喉咙堵的厉害。

上辈子她肯定也攒着这么一盒，攒到我死都没送出来。

我重活一次，还是让这丫头抢先了一步。

心口一阵烫，又跟着一阵凉。

院门忽然被人叩了两下，很轻。

周姨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头发花白了大半。

她在陆家干了二十年，我是她看着长大的。

“沉川，炖了点汤，你趁热喝。”

她把桶塞给我，往巷子口瞥了一眼才压低声音。

“少奶奶这半个月，去了顾家十一趟。”

“上礼拜四那回，老张在楼下等到凌晨两点。”

老张是家里的司机，嘴严，一般不乱说话。

他肯开口，说明连他都看不下去了。

我点点头，舀了一勺汤，咸淡刚好。

“周姨，这事您就当没跟我说过。”

周姨叹了口气，拍拍我手背走了。

苏晚棠在旁边看着我，眉头拧成一团。

“你不去找她算账？”

“算账多没意思，我要她自己往坑里跳。”

我当着她的面拨了温岚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那头的声音软的能掐出水。

“老公，昨晚是我不好，你别跟我置气了。”

“没置气，城西新谈了块地，比城南三个加起来还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呼吸明显重了。

“下礼拜签，我想挂你名下，这几天别往外说。”

“老公你对我真好，我谁都不告诉。”

挂了电话，苏晚棠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我。

“你还真给她？”

“给啊，合同第七页有一行字，是我亲手加的。”

“谁先把它往外卖，谁就得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温岚忍不住的，顾召更忍不住。

这两人上辈子吃相就难看，我太清楚了。

夜里十一点，院门又响了。

我隔着门问是谁，外头传来一声很小的“我”。

“煮了点馄饨，你晚饭都没怎么吃。”

我手搭在门闩上，没拉开。

“这么晚了，巷子里有人看着，你先放门口。”

门那边静了几秒，然后是碗搁在石阶上的轻响。

廊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她的影子压在上面。

影子没走，就那么蹲着。

“陆哥，你昨晚为什么突然牵我？”

我靠着门板，后脑勺抵在木头上。

“你手太冰了，我看着难受。”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你还想听什么？”

她没说话，影子晃了晃，往门边又挪近了一点。

我把门拉开一道缝，伸手去端碗。

她恰好也伸手递过来，指尖擦过我的指节。

两个人同时一缩，碗差点翻了。

“烫，你小心点。”

她说完转身就跑，跑到墙根又停住。

“我铁盒落你桌上了，明天来拿。”

我端着馄饨回屋，那盒子果然还放在石桌边。

盖子没扣严，被夜风掀开了一角。

我想替她盖好，手一碰，台历纸滑出来一大半。

最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黄的发脆。

抬头印着几个字，某某医院体检报告单。

我还没看清名字，院墙那头扑通一声。

苏晚棠又翻过来了，一把将那张纸死死按住。

她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声音在抖。

“陆哥，这张你不能看，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