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天气不好。

细雨，路上有积水，顾聿白把伞撑到我头顶，我侧开了半步。

不是躲他。

只是习惯还没回来。

到家门口，顾母已经在了。

她坐在沙发上，茶杯捧着，见我进门，笑了一下。

“知夏，总算回来了，瘦了不少。”

我说谢谢妈。

她叹了口气，开始说话。

说我身体弱，要好好养。说聿白这段时间一个人扛着多不容易。

说趁着现在在家休息，正好把身体调养好，

他们家聿白都三十了，再不要孩子就晚了。

我坐在椅子上，听完了。

“妈，”我说，“那您劝顾聿白再娶个上进的。”

顾母手一顿。

茶杯没端稳，差点洒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我说，您刚才说的那些，上进、能生、年轻，我一条都不占，

您与其费心来劝我，不如劝聿白换个合适的。”

我语气很平，没有生气的意思。

就是说了一句实话。

顾母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看向顾聿白。

顾聿白站在原地，没说话。

顾母走的时候，没吃饭，手包夹得很紧。

门带上的声音挺响。

顾聿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来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我没碰。

“你今天说的话，她会记很久的。”

“我知道，”我说，“以前她也说过，我陪着笑，她也记了很久。”

顾聿白不说话了。

我去卧室换衣服，他去了厨房。

我听见冰箱开了，然后没有动静。

过了很长时间，还是没动静。

我重新走出来，看见他站在冰箱前，没有拿任何东西，就站着。

冰箱门开着，冷气往外跑。

冰箱门上贴满了便签。

大的小的，黄色粉色，叠了好几层，密密麻麻。

他没动，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我自己写的，我认识我的字。

“沙拉酱不要，换油醋汁。”

“喝酒第二天要喝绿茶，不是蜂蜜水。”

“感冒前兆：先揉左眼，然后开始找外套，这时候要先量体温不要等他自己说没事。”

“出差超过三天就会失眠，要带耳塞，不是眼罩。”

一张一张，都是他的事。

三年。

我把他翻了个底朝天，贴在冰箱上。

他面前那张，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顾聿白不爱吃甜。所以他每次夸了，都是真的在夸。”

他手按着冰箱门，没关。

我帮他把门带上了。

“冷气跑了。”

他转头看我，我已经回卧室了。

小蔓是下午来的。

她拎了一盒东西，说是工作室的几个姐姐一起凑的，什么保健品，很重。

我和她坐在阳台，喝了会儿茶。

她说工作室现在接单靠小红书，每个月勉强覆盖房租，问我有没有想过回去。

我说想过。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走了之后，那个位置一直空着，大家都没提重新招人的事。”

我说不是回去，是重开。

“我之前租好的那个铺子，合同还没到期。”

小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大声。

“行，你说什么时候，我第一个来帮你搭架子。”

她走了以后，顾聿白回来了，手里拿着我的外套，放在椅背上。

“阳台风大。”

我没回答。

他进了厨房，我听见他打开灯，然后又是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没进去。

灯关了，他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

“知夏。”

我看他。

“厨房里——”

“我知道，”我说，“我撕了。”

他没再说什么。

我回了卧室。

他站在原地，我听见他又去开了厨房的灯。

燃气灶后那道撕痕，应该还在。

我没撕干净，当时也没费那个力气。

便签背面，我写的那行字，他大概也翻过去看了。

他为什么从来不进厨房。

因为厨房里有一张照片，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