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洲盯着那片碎纸，看了很久。

我叼着最后半张合同，爪心都是汗。

不对，狐狸不出汗。

但我紧张。

他没扔我。他弯腰把碎纸一片片捡起来，摆在桌上拼，像玩拼图。

拼了半天，凑出一个歪牙印。

“这牙口，我认得。”

又说了一遍。

我心跳漏了一拍。三百年前的事，他一个凡人不可能记得。他才三十二。

“算了，明天再印。”

他把碎纸扫进抽屉，回头看我。

就这？

我咬碎他三十条人命的合同，他就轻飘飘一句明天再印。

这人有病。

但对我有利。

当晚我窝在地暖上盘算。他印一份我咬一份，他再印我再咬。循环利用，功德不断。

十万功德，指日可待。

第二天顾之洲出门前换了三套西装。我蹲玄关看他折腾，替他累。

“周航，城南那块地今天拿下来。”

电话开的免提。城南，老巷子，拆迁。

又是缺德活。

他前脚出门，我后脚跟上。

一条尾巴的狐狸跑不快，但腿短有腿短的好处，钻缝方便。

到了城南老巷，他车已经停巷口了。

西装笔挺站拆迁办门口，旁边胖主任点头哈腰。

“顾总放心，这片区下月清场。”

清场。我呸。

趁胖主任倒茶，我溜到他椅子底下。

爪子一钩，公文包扣开了。

文件袋抽出来，我叼到垃圾桶后面。

最关键那页：拆迁补偿砍三成。

又是拿人命省钱。

我张嘴就咬。

咔嚓。

功德+50

当前功德：150/100000

才五十。上回咬合同一百呢。

大概因为上回直接救三十条命，这回只是拖延。

那就多干几票。

文件袋里还有一份施工进度表，我叼走藏到巷口卖红薯大爷的推车底下。

顾之洲回到车边翻包，脸色变了。

“周航，文件呢？”

周航满头汗翻遍整个包。

我在垃圾桶后面舔爪子，看他俩手忙脚乱。

文件丢了大半天，他今天肯定签不了字。

功德+30

当前功德：180/100000

蚊子腿也是肉。

但顾之洲不是吃素的。

第二天他把文件重新打印，放在我够不着的高桌上。

我够不着？

我跳。

桌上的台灯被他挪了，花瓶也移了。

这人对着一只狐狸布置反狐狸机关，认真得令人发指。

我绕到桌脚，踩着他椅子靠背往上蹿。

一爪子拍翻咖啡杯，文件湿透了。

他拿吹风机吹了一下午，气得额头青筋跳。

第三天他学聪明了，文件锁保险柜。

我蹲在保险柜前面研究了半小时，放弃了。

打不开。

那就换个思路。

他不让我咬文件，我就让他不想签。

趁他出门，我把车钥匙藏沙发缝里。他找一早上，迟到四十分钟，会议推迟。

趁他洗澡，把他手机调成静音。胖主任的电话一个没接上，约谈取消。

趁他睡觉，把书房的笔全叼到床底下。第二天签不了字，急得团团转。

他蹲在地上找笔的时候，我就趴旁边装无辜。

歪着脑袋看他，尾巴晃晃悠悠。

“是你干的。”

他看着我，语气不是问句。

我翻了个肚皮。

他没接。

接下来两天，顾之洲像换了个人。

每天出门前先锁文件，回来先检查有没有被动过。

防我跟防贼一样。

但城南的事还在推。

我急了。光拖延不是办法，得让他主动放弃。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看拆迁方案。

我蹲在门口，看见他在图纸上圈了一片老房子。

那片老房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树。

树下常年坐个老太太，八十多了，给路过的人讲她年轻时的事。

她男人当年从这条巷子出去打仗，再没回来。

我听过三回了。每次她讲，我尾巴尖都亮一下。

功德不给我，但我愿意听。

顾之洲要拆的就是这条巷子。

第二天他出门，我提前跑到老巷蹲着。

老太太照常坐在树下，顾之洲的车开过来停在巷口。

他下车扫了一眼巷子，迈步往里走。

我蹿出去，绊了他一脚。

他踉跄两步，低头看我。

又是你。他没说话，但脸写着。

我叼起老太太脚边的搪瓷杯，往他方向拖。

老太太抬头看他。

“小伙子，你踩我家门口了。”

顾之洲愣了一下。

“这条巷子要拆。”他声音公事公办。

老太太不急不恼，“拆了我坐哪？”

“会有安置房。”

“安置房有树吗？”

顾之洲没接话。

老太太指了指歪脖子树。

“我等他等了六十年，就坐这棵树底下等。你拆了巷子，我上哪等去？”

我没看顾之洲什么表情。

我只知道他站了很久。

他走了，没签那页字。

当晚他把城南方案翻出来改到半夜。

我在旁边趴着假装睡觉，耳朵竖得笔直。

两点十七分，他把笔放下了。

“拆迁补偿按全额走，安置房按原址回建。”

他自言自语。

然后拿笔在方案上划掉原来的数字，重新写了一组。

我脑子里炸了。

功德+9999

当前功德：10179/100000

一万。

一份缺德合同改成功德方案，直接一万功德。

我尾巴全亮了，金白金白的，差点照醒他。

好家伙。

我正美着，脑子里突然冒出判官的声音。

没头没尾，像广播插播。

“他积的是阴德？”

我愣了。

“他命里欠你一条尾巴。”

声音断了，像从没响过。

什么意思？他欠我一条尾巴？三百年前那条尾巴？

我看着顾之洲的背影。他低头写字，侧脸看不清表情。

他认得我的牙印。他改了缺德方案。他欠我一条尾巴。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对劲。

我甩甩脑袋，决定不想了。

先把功德攒够，尾巴的事回头再说。

我跳上沙发卷成一个球，尾巴尖的光怎么都遮不住。

亮就亮吧，反正他看不见。

顾之洲关了台灯，路过沙发顿了一下。

我赶紧闭眼装睡。

他伸手碰了碰我尾巴尖。

碰到那层光，手缩回去了。

他没说话，回房间了。

我睁眼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不像话。

不是心跳，是功德在跳。

一定是功德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