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把我领进侧门时，许曼就站在门廊里。

浅灰色的连衣裙，腰线往下微微鼓出一点弧度。她单手扶着门框，朝管家笑了笑。

“婆婆说了，哑巴干净，不会往外传话，就用她吧。”

声音很轻，很温。

管家点头，转身对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留下了。

我低头，冲许曼弯了弯腰。

就在弯腰的那一秒，我看见了她的鞋。

红色高跟鞋，漆皮面，右脚鞋跟内侧有一道裂口，像被硬物磕开的，裂缝从跟底一直延到侧面，旧的，没有修过。

我的脖子僵了一下。

只有一下。

我直起身，拿起脚边的拖把，低着头往走廊里走。

三年前安安坠楼那晚，我被人从背后打晕，倒在地上。

眼前模糊掉之前，最后看见的是楼梯转角，一截鞋尖，红色漆皮，鞋跟内侧一道裂口。

当时我以为我记错了。

我以为是那几口药灌坏了我的脑子。

我攥着拖把柄，在三楼走廊里拖了整整两个来回。

手，很稳。

晚饭在大厅摆的。

我在餐边柜旁站着，负责收碗撤碟。

许曼坐在陆老太太左手边，先伸手把一盅汤推到老太太跟前。

“妈，这是炖了四个小时的老鸭汤，我亲自守着的，您多喝点。”

陆老太太眼睛眯了眯，算是应了。

许曼转头，捞起自己面前的汤盅，把里面那只鸽腿用勺子按住，完整地夹出来，放进一个小碟，搁进了她随身带来的保温袋。

“楼下施工的师傅们太辛苦了，我让他们补补。”

管家说了句“许小姐心善”。

陆老太太没吭声。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只鸽腿消失进包里。

后来收拾后厨的时候，我在侧门口停了一下。

许曼蹲在台阶下，把保温袋里的小碟放到地上。

两只流浪猫从墙角窜出来，低头嗅了嗅，开始吃。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回来了。

路过我身边时，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连眼角都没扫过来。

晚饭后，陆老太太把自己那盅老鸭汤原封不动叫人端了下去。

管家端到我面前，说老太太赏的，让我喝了。

“老太太说，哑保姆懂什么，喝刷锅水就行。”

她说完就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盅汤。

是真的喝了小半碗的，汤里漂着浮沫，鸭子没处理干净，有点腥。

我一口一口，喝完了。

放下碗，去洗了三楼的走廊地板。

夜里十点，整栋楼都熄了灯。

我拿着抹布，蹲下来擦楼梯扶手。

从最高一级往下，一格一格地擦。

擦到第七级台阶的时候，我的手指摸到了扶手内侧的木头边缘。

有东西。

很浅，像是用什么硬的东西一笔一笔刻进去的，笔画细，力道稚嫩。

我侧过身，用手机屏幕的余光照了一下。

是一个字的一半。

“小”字的左边那一撇，右边没有刻完，笔画悬在那里，像是中途被打断的。

安安的名字，叫小满。

他喜欢在什么地方都刻他的名字，门框上、书桌边角、阁楼的木地板上。

我教他怎么写，手把手教的，把了他半个月他才学会那个“小”字。

他刻到一半，就没再回来。

我把抹布压在那半个字上，擦了一遍，再擦一遍。

没擦掉，那是刻进去的。

我站起身，拎着水桶往楼梯下走。

背后陆老太太房间的灯还亮着，里面有人说话，我停了半步。

拐杖敲了两声。

“明天把阁楼封了，旧东西全烧干净，尤其孩子的那些，一样都不许留。”

我继续往下走。

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