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

我站在黑暗里数了一遍，三十天。

日历上那三个红圈像三只眼睛，盯着人看。

我关了灯，躺下。

手机亮了。

陆时衍的消息：“周六晚上回家吃饭。”

我看了三秒。

“好。”

“回家”这两个字用了三年，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像施舍。

乔一第二天看我收拾花材，问我干嘛。

“周六有宴会。”

“什么宴会？”

“温冉的接风宴。”

乔一剪花枝的手一顿。

“你真去？”

“他让我去的。”

“让你去当什么？当陪衬？”

我把一枝桔梗插进花瓶，位置调了两次。

“当观众。”

乔一没再说话，把围巾甩给我。

“穿厚点，那帮人空调开得跟冰窖似的。”

周六。

陆家老宅，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

门开着，人已经到齐了。

几个太太的面孔我认得，上次年宴见过。

她们看我的眼神带着笑。

那种笑。

“知微来了？”

陆太太在主桌坐着，招了招手，语气热络。

太热络了。

我笑着走过去。

“阿姨。”

“来，坐这边。”

她指了指主位旁边的椅子。

我还没坐稳，门又开了。

温冉进来了。

鹅黄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脖子。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甜。

难怪陆时衍记了这么多年。

“冉冉！”

陆太太站起来，声音一下子亮了。

两只手握住温冉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三遍。

“瘦了，在国外吃苦了吧？”

温冉笑得温顺。

“没有，阿姨，我挺好的。”

她跟我打了个照面。

眼神在我身上停了半秒。

那种打量很快，但我接住了。

她认得我。

我冲她笑了一下。

陆太太拉着温冉往主位走。

“来来来，坐这儿，时衍旁边，就等你了。”

温冉坐下了。

主位左边，陆时衍的右手边。

那是我坐了三年的位置。

陆太太转过头看我。

“知微，你坐那边去。”

她指了指长桌另一头，靠角落的椅子。

“把主位让出来。”

桌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太太端着杯子，目光在我和温冉之间来回。

我站起来。

“好。”

端起自己的杯子，绕过半张桌子，坐到角落那把椅子。

椅子是冷的。

陆时衍从头到尾没看我。

他给温冉倒了杯水，动作很自然。

温冉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软得像棉花。

上菜了。

八个人一桌，陆太太点的全是温冉爱吃的。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

温冉夹菜的时候筷子碰了一下盘沿。

响了一声，很小。

我听见了。

她手在抖。

我站起来，端着酒壶走过去。

“温小姐，我给你倒杯酒吧。”

温冉抬头看我。

我笑得很标准，眼角弯起来，嘴唇抿着，三年练出来的那种笑。

红酒倒进杯子，刚好七分。

“你在国外待了几年？”

“四年。”温冉说。

“那边冷吧。”

“还行。”

我把酒壶放下，顺手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碟子里。

“多吃点，你瘦了。”

这句话是学陆太太的。

温冉的笑僵了一下。

我看得清清楚楚。

陆太太在旁边笑：“知微就是懂事。”

这话夸的不是我。

是夸温冉赢了。

我端着自己那杯酒，低头喝了一口。

红酒涩，我不爱喝。

宴席过半，温冉起身去洗手间。

我等了十秒，也起身。

走廊灯很亮，温冉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开着，手冲了很久。

我在她身后站定。

镜子里她看见我了。

我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演技，比你想象的差。”

温冉关水龙头的手停住了。

水滴砸在不锈钢台面上。

她转过来看我，瞳孔缩了一下。

“沈小姐说什么？”

“我说你手在抖。”

我笑了一下。

“从上桌到现在，你握杯子换了三次手。”

“紧张的人不会注意这些。”

温冉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别紧张。”

我补了一句。

“我又没打算拆穿你。”

温冉的眼睛变了。

不是怕。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比我预想的聪明。

我转身出去了。

回到桌上，菜凉了两道。

陆时衍看了我一眼。

“去了很久。”

“洗手间排队。”

他没追问。

散席的时候陆太太牵着温冉的手，一直送到门口。

我站在后面，围巾裹到鼻子。

陆时衍走在最后，和我隔了三步。

“沈知微。”

他站住了。

我停下来。

“今天温冉第一次回来，你能不能别给我摆脸色？”

“我摆脸色了吗？”

“你全程笑都没笑过。”

“我笑了。”

“那叫笑？”

我看着他。

“你觉得那不叫笑，是因为你没见过我不笑的样子。”

他皱眉。

“你哪来的底气，哭都不哭一声？”

我没立刻回答。

风把花坛里的落叶吹起来，刮过鞋面。

“因为委屈的不是我。”

“是你。”

陆时衍盯着我看了五秒。

他听不懂。

意料之中。

他转身，车门摔上，很重。

引擎声远了，我还在原地站着。

乔一打电话来问怎么样。

“还行。”

“温冉长什么样？”

“好看。”

“比你呢？”

“比你想象的好看。也比她想象的危险。”

乔一沉默两秒。

“你在打什么算盘？”

“没打算盘。”

我挂了电话，把围巾紧了紧。

温冉怕我。

这个反应不对。

她如果只是回来抢人的，大可不必怕我。

一个有底气的人不会在饭桌上手抖。

除非她知道的东西，比我以为的更多。

她到底凭什么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