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周一。
花店不忙，我去花卉市场补了货。
桔梗、尤加利叶、几扎白玫瑰。
回来的时候下午两点。
乔一站在库房门口，脸是白的。
“出事了。”
我把车钥匙塞进口袋。
“怎么了？”
“箱子没了。”
我愣了一秒。
“哪个箱子？”
乔一指了指库房角落。
铁皮箱不在了。
那个位置空了一块，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谁搬的？”
“陆时衍。”
“他来过？”
“早上九点来的，说你库房东西乱，帮忙收拾。”
乔一的声音在抖。
“他把那个箱子当废品卖了。”
“卖给楼下收废品的老张了。”
我蹲下来，摸了一下地上那道拖痕。
铁皮箱很重，拖过去的时候刮了地砖。
“老张人呢？”
“废品站。他把东西拉走了，说下午分拣。”
我站起来。
“几点拉走的？”
“十点多。”
现在两点。
四个小时。
乔一已经急了。
“我去找他！我去废品站堵他！”
“沈知微你发什么呆，那是你三年的信！”
我拉住她。
“别去。”
“什么叫别去？一千多封信啊！”
“乔一。”
我看着她。
“我有底稿。”
乔一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什么？”
“每封信寄出去之前，我都先在底稿本上写一遍。”
“寄的那封是誊抄的。”
“底稿全在阁楼柜子里，一份没少。”
乔一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留底稿的？”
“第一封。”
“三年前你就留了？”
“对。”
乔一坐到门槛上，手撑着膝盖。
“沈知微，你是真的疯了。”
我没接话。
走到库房那个空位置，蹲下来看了一圈。
地上散着两三张纸。
信纸，被风吹出来的，边角踩脏了。
我捡起来。
编号1029。
纸上的字是我写的，蓝黑墨水，笔画很认真。
内容不用看，每封都记在脑子里。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老张把箱子拉去废品站了？”
“对，我亲眼看见的。”
“那就算了。”
乔一跳起来。
“什么叫算了？”
“他想让那些信消失。”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就让它们消失。”
“他卖掉的是原件。”
“一千多封，我亲笔写的，没有副本，卖了就是卖了。”
“但他不知道我有底稿。”
乔一不说话了。
“他扔过花，扔过我送的每一样东西。”
“现在连信也扔了。”
“正好。”
“让它们替我走一遍他扔过的地方。”
我回到柜台，拿出底稿本，翻到最后一页。
编号1043。
拿笔在下一页写下1044。
乔一凑过来。
“你在干什么？”
“补编号。”
“他卖掉的是原件，底稿还在，但从今天开始底稿也要继续。”
“之前写一封誊一封，现在不用誊了。”
“从1044开始，底稿就是正文。”
乔一靠着柜台，看我写。
“你是不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我笔顿了一下。
“不是等。”
“是知道会来。”
乔一拿了瓶水递给我。
“你知道他今天会来？”
“不知道具体哪天。”
“但他会来。”
“他每次想赶我走，都会先扔东西。”
“花扔过了，信也该轮到了。”
我写了二十分钟。
字迹比之前快，但没乱。
写完1044，把底稿本合上。
手机响了。
陆时衍。
我接了。
“沈知微。”
“嗯。”
“我让人把库房收拾了一下。”
“我知道。”
“你库房那些废纸，我帮你处理了。”
他语气很平。
“嗯。”
“就这样？”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不问卖了多少？”
“多少？”
“八块钱。”
我笑了一下。
很轻，他大概没听到。
三年，一千零四十三封信，八块钱。
这个价公道。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乔一在旁边听见了，脸涨得通红。
“八块钱？他陆时衍”
“乔一。”
“他连值多少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有些东西不认识的人当废纸，认识的人当命。”
“他不是不认识，是不在乎。”
乔一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晚上我锁了店门，上楼。
阁楼灯泡有点暗，我拉过椅子踩上去，从柜子顶层把底稿本搬到桌上。
一共四本。
每本两百多页，密密麻麻的字。
我从第一本翻起。
第一封信，编号001，三年前秋天写的。
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我用掌心压平。
那时候我十九岁。
字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墨透到了背面。
我翻了十几页。
有些信长，有些信短。
最短的只有一句：“今天没见到你，花让管家转交了。”
最长的写了四页纸。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的时候十一点了。
我把四本底稿摞好，放回柜子。
锁了柜门。
站在窗前。
外面那条街灯很暗，对面废品站的招牌亮着。
那些信现在大概在分拣架上。
或者已经压进纸堆了。
八块钱一公斤。
三年。
我拉开抽屉，拿出明天的花材清单，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明天去废品站看看。”
不是为了找信。
那些信已经替我走了该走的路。
我去看一眼。
看他扔掉的形状是什么样的。
失去的东西，会以更疼的方式回到他面前。
他不知道。
但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