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翻过身之后，屋里就再没别的动静。

我攥着枕头底下的包袱，睁眼熬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软榻边多了个炭盆，烧得正旺。

青杏说不是她放的，守夜的婆子也说不知道。

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是王府下人有眼色。

到了第三天，我总算把王府摸了个大概。

东跨院归我，西正院归萧珩。

中间隔着一条抄手游廊，走快了也要小半盏茶。

这个距离我很满意，进可攻，退可跑。

我坐在东跨院廊下嗑瓜子，跟青杏盘账。

“守寡跑路，名声得先攒着。”

青杏没听懂：“名声又不能换银子。”

“怎么就不能换了？”

“咱们南下赁铺面，牙人头一句就问婆家。”

“要是传出去，靖王妃进门三天没看过病人。”

“克死了王爷还不伺候，谁敢把铺子租给我？”

青杏恍然大悟，又开始点头。

别人去看夫君，图的是情分，我图的是将来的房租。

我把瓜子皮一拍，起身去了西正院。

西正院比我那边冷清，门口守着两个带刀的。

裴之远站在廊下，见我来了，拱了拱手。

我多看了他腰上一眼，管事还配刀，王府规矩真大。

屋里一股子药味，冲得人脑仁疼。

萧珩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还是白的跟纸似的。

桌上摆了五六个碗，有的空了，有的还冒着热气。

我凑过去，端起离得最近的那碗闻了闻。

人参，黄芪，还有一股腥膻，像是鹿茸。

另一碗炖得发黑，碗底沉着两片阿胶。

我又闻了一碗，眉头越皱越紧。

“这药不对。”

话一出口，裴之远的手就按在了刀柄上。

“王妃懂药？”

我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手里的碗还没放下。

“不懂。但我闻得出来，这些都是大补的。”

“他这身子是虚不受补，参汤越灌越垮。”

“就跟饿了三天的人，你一口塞给他整只烧鸡。”

“撑都能把人撑死，何况是这么个补法。”

裴之远没说话，眼睛往床上瞟了一下。

我没在意，把碗放回桌上，接着往下说。

“我娘留了个方子，煮粥最养人。”

“王府的小厨房在哪儿？我去瞧瞧。”

我娘那本方子，是她在铺子里攒了十几年的。

她不是大夫，可街坊谁家孩子积食，都来讨碗粥。

她说饭菜也是药，闻一闻就知道身子缺什么。

这本事她教给了我，我一直当个吃饭的手艺。

小厨房在正院后头，三间屋子，灶上热气腾腾。

一个小丫头蹲在灶边烧火，脸通红，手却在抖。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一把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跟灶上那口铁锅差不多。

“你叫什么？烧成这样还干活？”

“奴婢小满，不碍事的，喝过姜汤了。”

灶边那碗姜汤还剩一半，我端起来一闻。

红糖放了足有两勺，姜也是老姜。

“你这是热症，姜汤越喝火越大。”

“去拿两个雪梨，再去药房讨一把芦根，半钱薄荷。”

小满愣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那碗姜汤。

我等不及，挽起袖子自己去翻柜子。

雪梨去核切块，芦根洗净，三碗水熬成一碗。

最后一滚丢进薄荷，盖上盖子焖一会儿。

我看着她喝完，又打发她去后头躺着。

等我的粥上了灶，小满已经出了一身透汗。

傍晚她再来，脸色白回来了，人也站稳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给我磕了个响头。

“王妃往后有什么吩咐，奴婢一定办好。”

我扶她起来，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账。

小厨房有了自己人，往后藏点干粮方便多了。

山药百合粥，是我娘方子里最平常的一道。

山药要铁棍的，百合用干的，泡足半个时辰。

米要新米，小火慢熬，熬到起一层米油。

天擦黑的时候，我端着粥进了西正院。

裴之远把人都撤了，屋里只剩我和床上那位。

我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

刚一抬头，就正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萧珩醒着，眼神清亮，半点不像昏迷多日的人。

我手一抖，勺子差点掉回碗里。

“王爷，您醒了？”

他没吭声，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是在等我喂。

我硬着头皮，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

他吃得很慢，喝得却干净，一碗见了底。

我心里嘀咕，这病秧子胃口倒是真好。

放下碗，我拍拍裙子起身就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又轻又哑。

“明日的粥，多放一味陈皮。”

我脚下一顿，后背莫名凉了一下。

陈皮是药引，这是我娘在方子边上写的。

山药百合偏滋腻，加陈皮理气，吃了才不胀。

这道理我娘琢磨了好几年，他张嘴就来？

我回过头，想再看他一眼。

他已经闭上了眼，气若游丝，跟刚才判若两人。

“王爷也懂药？”

床上没回音，只有很轻的一声咳。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问。

回东跨院的路上，青杏从游廊那头小跑过来。

“小姐，不对，王妃！奴婢打听到了！”

“王爷的棺材都备好了，就停在西山！”

她压着嗓子，眼睛却亮的跟捡了钱似的。

“楠木的，漆都上了三遍，错不了。”

我停下脚步，在心里掐着指头算。

棺材都备下了，太医怕是心里有数。

这人估计也就一两个月的事。

比百日还短，算下来我还能少熬几十天。

至于陈皮，兴许是他药喝多了，久病成医。

“忍着吧，再熬一两个月就好。”

我跟青杏说，也是跟自己说。

这些事，是很久以后裴之远喝多了才告诉我的。

那晚我前脚出了正院，萧珩后脚就掀了被子。

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沓纸。

是太医院这半个月写的脉案，满纸油尽灯枯。

他看都没看，一张一张丢进了火盆。

西山那口棺材，也是他让人备的。

就为了“旧疾复发”这四个字，说出去有人信。

萧珩烧完最后一张，拿帕子擦了擦手。

“查到她替嫁前，沈府克了她娘留下的铺子没有？”

裴之远愣了一下，没跟上王爷的心思。

“王爷，查这个做什么？”

萧珩把帕子也扔进火盆，看着它烧干净。

“赔她的，一文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