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医院。

不是当晚，是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病房走廊的灯还是那种泛黄的白，护士交班，推车的轮子嘎吱响。

我妈在里面睡着，半张脸压在枕头上，头发白了很多。

我在旁边坐下来，没开灯。

她大概听见动静了，慢慢睁开眼。

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她把我的手攥住，攥得很紧，手劲儿比我想的大。

“傻孩子。”

她就说了这三个字，说了好几遍。

我没哭。

我怕我一哭就说不下去了。

后来护工来交班，我问她多少钱一个月。

她报了个数。

我在手机上看了一眼余额，够。

陈昊那边我没等他来拔管，我先把费用结了，转到我名下。

他后来打来电话，我接了。

他说苏晚你想清楚了吗。

我说想清楚了。

他又说那你回来，我们谈。

我说不用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没想到我真没有回头的意思，挂了电话。

护工阿姨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出去了。

我妈握着我的手说：“是不是在陈家受委屈了？”

我说：“妈，我回来了，说这个干什么。”

她就不说了。

夜里我睡在旁边那张陪护床上，听她的呼吸声，听走廊有人路过，听外头的车。

五年了，我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第二天我去了菜市场。

不是为了买菜，就是走过去看看，找个感觉。

我妈以前每天都去那条街，我小时候经常跟着，认识几个摊主。

走到中段，老周的摊还在。

他正在理白菜，低着头，根本没往这边看。

我走近了两步。

他抬起头，看见我，手上的活停了。

“苏晚？”

“周叔。”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表情很奇怪，像是有话要说，又在憋着。

然后他说：“五年了。”

我点头。

他直接开口了。

“陈家那些年，大小宴席，食材都是你来我这儿拿的吧？”

我说是。

“你知道那账怎么记的吗？”

我停了一下。

他从旁边柜子里抽出一本软皮本，翻到中间的位置，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

抬头写的是我的名字。

五年，每次赊账的日期、菜名、金额，全在上面，密密麻麻的，一笔一笔，一共七十三条。

陈家请客不少，逢年过节、家宴、寿宴，全算进去了。

加起来是两万四千块。

记在我名下。

我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本子，没动。

说心里没感觉是假的。

但我没哭，我就是在算这笔账。

老周看着我，也没安慰我。

他知道我这个人，安慰没用。

我把本子还给他，说：“周叔，这钱我还。”

他摆摆手。

“还什么还，我认识你妈，我认识你，这钱我不打算要。”

他顿了顿，又说：

“但是苏晚，你现在怎么打算？”

我想了两秒。

“周叔，您这摊位，缺不缺个合伙人？”

他盯着我。

我说：“手艺您知道的，备菜、配料、红白喜事的席面，我全会。”

他又盯了我三秒。

一拍大腿。

“缺！”

旁边卖豆腐的刘婶听见动静，探过头来。

老周摆摆手让她别凑热闹，压低声音跟我说：

“行是行，但我先跟你说件事。”

他往我这边靠了靠。

“你那手绣活，先别做陈家的了。”

我皱眉。

“有人托我打听，出三倍价，指名找‘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