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人端来的牛奶，放到了床头柜上。

我没动。

我站在那件虎头棉袄面前，把它放回了原处。

针脚还是那三针。

补得歪，补得笨，是我的。

下楼的时候，我碰上了陆老夫人。

她坐在正厅主位，膝上放着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

小宝。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

厅里摆了一桌年夜饭，红木椅坐了一圈人，就我对面那把空着。

陆老夫人抬眼看我，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下，没热度。

“来了就站着吧。”

她说完，低头给小宝夹了块红烧肉。

“小宝多吃点。”

小宝仰头冲她笑，露出两颗豁牙。

“谢谢太奶奶。”

厅里没人接话。

我就站着。

厨娘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擦了擦手，悄悄往门口退了一步。

她们都习惯了。

我也习惯了。

站着吃了三年，脊背直着呢。

苏蔓从侧门进来，怀里还抱着小宝的外套。

“妈，外头凉，让小宝加件衣服。”

陆老夫人脸上有了点活气。

“哎，快来快来，坐这儿。”

苏蔓挨着老夫人坐下，低头帮小宝套上袖子，声音轻得像在哄人。

“妈，你喝汤，我来看着他。”

一声妈，叫得顺嘴。

我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

鸡汤，炖了很久，骨头都酥了。

厅里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放下碗，随口问了一句。

“小宝是哪年出生的？”

声音不大，就是问。

像在问今天几号一样。

厅里的筷子声停了。

陆老夫人看了我一眼。

苏蔓手上顿了顿，很快又替小宝理好了领口。

“前年。”她说。

“哪个月？”

这次没人答。

我笑了笑，没再问。

把汤喝完了，放下碗，向老夫人点了个头。

“饭好吃，我先上去了。”

背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够我听见。

“克死两个孩子的人，坐下是要折福的。”

我脚步没停。

她说的是我。

六年了，我知道她从不绕弯子。

第一次见面，她就问陆延舟，这丫头命格查过没有。

后来孩子没了，再后来又没了，这话就成了定论。

我上了楼，没回主卧。

拐进西楼走廊。

资料柜在最里头那间，常年没人进，锁头是老式的铜锁。

我在毛衣内袋里又摸了一圈。

钥匙只有一把，对的是儿童房的门。

资料柜没锁。

推开柜门，里头一排牛皮纸文件袋，按年份排着。

我从最早的开始翻。

手指一页一页过。

找到那一年。

袋子里夹着医院档案，复印件，收据。

病历抬头：患者，沈知薇。

诊断：胎死腹中。

日期，对得上。

我把这页平铺在柜门上，对着走廊的灯看了很久。

胎死腹中。

我在那家医院住了十一天。

护士每天来量体温，住院号从没换过。

产房的帘子是蓝白格子的。

推进去之前，我问过值班护士，孩子如果没动静，怎么办。

护士说，尽力。

然后帘子放下来了。

我记得那一声。

很短，很细，就一声。

像什么东西突然有了呼吸，又立刻被按住。

我问过陆延舟，他说我失血过多，幻听。

我后来也以为是幻听。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把病历翻到第三页。

右下角有一行手写记录，字迹是护士的，细小，写在印刷格外头。

那一行被人撕掉了。

纸边还有撕痕，连着一层底色。

我用手机拍了下来。

继续翻。

下一个文件袋，住院记录。

抬头换了个名字：苏蔓。

同一家医院，同一年，同一层产房。

入院时间比我早三天。

我把两份记录并排放着看了一遍。

我们住在同一层。

我的孩子哭过一声。

她的孩子，住院记录上是顺产，七斤二两，母婴平安。

我把文件全部拍好，一页不落。

放回去，按原来的顺序压进袋子，推上柜门。

走廊那头，楼梯口有脚步声。

我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和厨娘对上。

她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愣了一下。

“太太？这里头没什么东西的。”

我点头。

“我知道，随便看看。”

下楼经过正厅，苏蔓还在陪老夫人说话，小宝趴在老夫人腿上睡着了。

灯光很暖。

像一家人。

我回了主卧，把行李箱拉出来，继续叠衣服。

药还是按顿装，一格一格。

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朝下。

相册里多了三十四张照片。

我关了灯。

病历上“胎死腹中”四个字，在黑暗里还是清晰的。

可我记得那一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