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十二点了。
我还坐在那张老桌子前面,电脑屏幕的光把脸照得发白。
文档已经拉了两页。
三十七项。
不是一下子想出来的,是一条一条往外捞——捞记忆里那些我当时觉得“没什么”的瞬间。
现在每一条都是一个数字。
第一项,房租尾款,六千三。
那是他跟前公司闹翻、工资卡被冻结的那个月,我从公积金账户里划出来的,他说等发工资就还,后来换了个话题,我也没再提。
第七项,球鞋,两千二。
限量款,他说自己要去排队,让我帮他“占个位”,结果变成我在寒风里站了三天,他最后一天才去交钱。
那双鞋现在在他脚上,今晚宴会厅我看到了。
第十五项,创业借款,四万八。
这个我记得很清楚,借条都没打,我说打一个他说“咱们还需要这个吗”,然后我就没打。
四万八,我花了十一个月攒的。
我敲键盘的速度很慢,每打一个数字就顿一下。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在想,当时的自己怎么就信了。
快一点的时候,何佳来了。
我给她留了备用钥匙,她直接开门进来,把外卖袋往桌上一放,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沉默了大概十秒。
“三十七条?”
“还没数完,”我说,“这是第一遍,回头还要对账单。”
她在我旁边坐下,往后靠着椅背,半天没说话。
后来才问:“你不恨吗?”
我想了一下。
“恨,”我说,“但先算账,账算清了恨才有处放。”
何佳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把奶茶推到我手边。
我继续往下敲。
第二十九项,就是那个。
我停了挺久。
那是上个月,他喝多了,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让我帮他定外卖。
我解锁,翻通讯录,想找他常叫的那家。
然后就看见了。
我的备注。
不是名字,就两个字:备用。
我当时手抖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原位,出门说去楼下取快递。
在楼梯间站了十分钟。
告诉自己可能是以前的旧备注,他可能忘了改,可能是什么歌词、暗号、梗。
我进去又把手机拿过来,翻了通讯录设置时间,那个备注是一年前改的。
我又把手机放回去。
外卖定了,回来,他已经睡着了。
我把那顿饭的钱付了,二十七块八。
这二十七块八我也记在清单里了,第三十一项。
何佳问我为什么停了,我说没事,往下看了一眼屏幕就过去了。
我没跟她说“备用”的事,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我怕自己真的开始哭。
账没算完,不能哭。
三点多,三十七项全部录完。
我把每项的时间、金额、附注都对了一遍,能附转账记录的附上截图序号,不能附的写了当时的情况,三行以内,不写情绪,只写事。
总计:十一万两千四百七十一元。
另附:三年纪念日,十一个,一个回应都没有。他记得苏甜甜的奶茶,去冰三分糖,记了三年。
我把这行单独放在最后,没有金额,只有一句话:无法折算,仅作备注。
打印机吐出来的时候,我数了数,整整六页。
我找出一个文件袋,把纸装进去,用黑色马克笔在封面写上两个字。
顾屿。
何佳凑过来看,说你要寄给他吗。
“不用寄,”我说,“他明天要在君悦收礼金,我当场给他。”
何佳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皱眉。
“你要在婚礼上搞事?”
“不是搞事,是结账,”我说,“发朋友圈是撕破脸,递过去是撕开他的脸。”
何佳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我明天送你过去。
我点头,把文件袋压在包底。
快四点了,我在文档最后加了一行。
不是账目,就一行字。
待办:要回我的人生。
我按了保存,合上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