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悦三楼,十二点整。
我来得不算早,宴席已经开了,宾客吃到了第四道菜,敬酒刚要开始。
我穿了一件正红的裙子。
不是特意为了扎眼,就是放在衣柜里最不委屈的那件,穿上很撑场面。
何佳把车停在地下,扶了扶我的肩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我在外面等你,出来了我们去吃火锅。
我点头,把包带拉上,包底那个文件袋硌着手。
推开宴会厅的门,扑面来的是喜庆的背景音乐,桌布是红金色,气球挂了一整排,烛台是我三个月前替他选的款式。
有几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有人认出我了,小声说什么,我没去听。
苏甜甜先看见我的,她正在敬酒,举着杯转过来,眼神往我身上转了一圈,笑容一顿,很快又接上。
她端着杯朝我走过来。
“姐,你来了啊,”她说,“来了就好,说明姐真的放下了。”
语气很轻,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我看了她一秒。
“我来结账的,”我说,“放下之前先把东西拿清楚。”
苏甜甜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我已经朝主桌走过去了。
顾屿坐在正中间,礼服笔挺,头发打了发蜡,看起来光鲜。
他看见我走过来,脸上的笑当场僵了半秒,压着嗓子说了声苏晚。
我在他面前坐下,把文件袋放到他跟前。
他看了一眼,没动。
“这是什么?”
“三年的账,”我说,“我替你垫过的,借给你的,你忘了的。”
他抬眼看我,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在开玩笑吗,这里是我婚礼。”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来得很正式。”
我把文件袋打开,把那六页纸抽出来,放平。
周围的声音开始稀下来,音乐还在响,但大家都在看这边。
我从第一项开始念。
“房租尾款,六千三,2022年3月,转账记录在附件第一页。”
顾屿的手握紧了筷子。
“创业借款,四万八,2022年10月到11月,分三次,微信转账截图在附件第二页。”
有人在旁边那桌轻轻说了一声,哎。
“球鞋代排,两千二,2023年1月,你说等发工资还,后来提过一次你说‘小事’,我就没再说了。”
顾屿把筷子放下,低声说:“苏晚,够了。”
我抬头看他。
“还没念完,”我说,“十一万两千四百七十一,这是合计。”
周围安静了一大片。
苏甜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我旁边,眼眶开始红。
“姐,今天是我们婚礼,你别这样,”她说,“这点钱的事,我们会还你的,你先把这个收起来。”
“这点钱,”我跟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顾屿也这么说的。”
苏甜甜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顾屿脸上的表情绷不住了,他扶着椅子站起来,压着声音,每个字都很用力。
“苏晚,你至于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图什么。”
“我图把钱要回来,”我说,“你三个月前还在问我借婚礼的周转款,你图什么?”
旁边有人吸了口气。
顾屿看了一圈四周,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苏甜甜开始掉眼泪,说姐你让我们下不来台,宾客那边有人劝架,说年轻人有话好好说,坐下来谈。
我把那六页纸压平,重新叠好,放回文件袋。
站起来。
“你们继续,”我说,“这个留给你们,当做婚礼礼金,不用找零。”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了三步,顾屿从后面追上来,在我手腕上扣了一下。
他把一张房卡塞到我手里,声音压得极低。
“晚上来,旧账咱们单独谈,别搞得这么难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房卡。
然后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把房卡原路塞回他的西装口袋。
“不用了,”我说,“账已经结清了。”
我没回头,推开了门。
何佳在外面靠着柱子等我,看见我出来,把钥匙转了一圈。
“好了?”
“好了,”我说,“走,吃火锅。”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眼睛还挺干的。
“废话,”我说,“哭什么,账还没收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