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芳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里,没电梯,三楼。
门上贴着福字,边角翘起来一半。
我按门铃之前想了三秒钟。
进了门,她一句话没说,盯着我手里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
“你是哪家的孩子?”
“姓林。”
“林。”
她把这个字念了两遍,然后转身走进屋里,也没让我跟,我就跟进去了。
客厅里有股消毒水的气味,很淡,像留了很多年的习惯。
她在沙发上坐下,把老花镜摘了又戴。
“我在那个医院干了二十三年。”
“产科,从护士干到主班。”
“退了十一年了。”
我坐在她对面,没开口。
她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张复印件的角,纸抖了一下。
“七月十九。”
她说这个日期的方式,像在念一个她背了很久的数字。
“那天很乱。”
“夏天,连着三个要生,老的走廊里打了个地铺,我们都没睡,连轴转到天亮。”
“两个女婴,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我把手按在膝盖上,没动。
“抱错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复印件翻了个面,看脚印那边。
左脚大拇指,那块缺口。
“对。”
“我当时手忙脚乱,两个姓家庭都催着签字,来回跑。”
“等我发现,是三个月以后。”
“我自己查的,翻了档案,又去把两家的出生证明对了一遍。”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像卡了个东西。
“然后呢。”
“我怕,我想上报。”
“结果那家人来了一个男的,说是孩子她爸,一路找到科室门口。”
“不是吵架,就是站在那里,把我堵住了。”
我看着她的手,她手上有老年斑,两根手指搓了搓。
“塞了个红包。”
“多少。”
“二百。”
“1996年。”
我算了一下,没出声。
“他说什么?”
她重新捏紧了那张纸。
“他说,反正都是女儿。”
“换就换了。”
这六个字她说得很平,像背课文。
背了很多年的课文。
我坐在那里,手还是按在膝盖上,没动。
窗外有孩子在楼道里跑,咚咚的。
“那家姓什么。”
她把复印件推回来,没说话。
“王老师。”
“我不讲。”她声音低下去,“我老了,我讲了什么用。”
“没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只是要知道。”
她看了我很久。
最后转过头去看窗户。
“那个男的穿制服,不是军装,像是单位里的。”
“口袋上有个什么章,我没看清。”
“说话很利落,不高,圆脸,带个挎包。”
她没说姓,我也没再问。
没必要。
我起身,把复印件折好,装回袋子里。
“谢谢你。”
她把我送到门口,开了门,又叫住我。
“那孩子,也就是你,这些年——”
“还好。”
我下楼时数了台阶。
三楼到一楼,三十六级。
回到家,饭还没开。
我妈在厨房铲菜,我爸看电视,知念在房间。
我洗了手,在饭桌旁边坐下。
等菜上来,等我爸把电视调了台,等知念出来喊了声“妈做什么好吃的”。
我夹了筷子豆腐,说了一句:
“听说咱们那批,那个医院,有抱错过孩子的?”
筷子顿了。
就一下,很快。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里,不到一秒,又落下来了。
“哪儿听来的。”
她笑着,给知念碗里夹了块鱼。
“同学说的,说他家邻居。”
“瞎说什么。”
她夹了口菜,咀嚼,咽下去。
“你看你眉眼多像我。”
说得很自然,很随意,像顺嘴。
我低头喝了口汤。
像我。
那句话说得太快了。
快得像提前背了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