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站在空地上,灯笼的火苗叫夜风一压,险些灭了。
他攥着那截蜡烛,手背上青筋全浮出来。
疤在左手。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年沈青梧替他挡刀,刀口在左腕,血湿了他半边袖子。
这女人的疤也在左腕。
但他不信。
“去查。”
他把蜡烛丢给随行的小厮,语气比夜风还冷。
“户籍,家底,哪里来的,查清楚。”
查清楚的结果是——
根本没有。
苏阿蛮,三年前落的籍,之前是黑户,连出生地都是空的。
刑房的主簿把册子递上来,低着头不敢看侯爷的脸。
“三年前。”
谢珩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嗓子发哑。
沈青梧死在三年前。
这消息不知怎么传进了内院。
老夫人听见“说书娘子”四个字的时候,正在吃燕窝。
她放下匙子,叫嬷嬷拄拐来扶她。
“去前厅。”
嬷嬷劝:“夫人,外头凉,您腿脚——”
“我的腿脚好着呢。”
老夫人把拐杖往地上一戳,那声响,把整个院子里的丫鬟都震了一下。
谢珩没想到他祖母会来。
老夫人走进书房的时候,他正盯着那本黑户册子出神。
她在灯下站着,脸上的纹路叫烛光打得很深。
她看了孙子很久。
然后慢慢开口。
“青梧难产那夜,你在哪儿?”
谢珩沉默。
“你答我。”
“祖母——”
“你在哪儿。”
老夫人的声音不高,甚至还有点哑,但谢珩说不出话了。
他攥着册子的手,慢慢松开。
“她那个坟,”老夫人说,“是我叫人迁的。乱葬岗不是个地方,她嫁进我谢家,死了也是谢家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老夫人冷笑一声,“你知道,你去看过几次?”
谢珩没答。
“那说书娘子,你不许动她。”
这话落下来,谢珩抬头看祖母。
“她讲的那些话,”老夫人说,“句句是青梧受过的。你要是动了她,我老婆子没脸见先人。”
谢珩闭上眼睛,又睁开。
“孙儿有孙儿的事要查。”
老夫人没再说话,拄着拐走了。
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
“她那孩子,”她说,声音很轻,“也是个苦命的。”
谢珩连夜出了府。
他带着人去了城外。
老夫人说迁葬,他一直以为不过是挪了块地,立了碑,骨殖还在。
他从没去过。
月亮藏在云后头,几只灯笼照着一块低矮的小碑。
碑上刻着沈青梧三个字。
是老夫人的笔迹。
谢珩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
他把手搭在泥土上,指节慢慢收紧。
“开。”
随行的人愣了一下,没敢动。
“开棺。”
镐头落下去,泥土一块一块翻起来。
谢珩退后一步,站在远处看。
棺椁是好木头,老夫人备的,表面没有腐朽。
他呼了口气。
抬盖。
木盖被推开,里头是——
空的。
棺里铺着一层素布,布上有淡淡的香灰,没有骨殖,没有衣物,什么都没有。
就像从来没有人睡过这里。
谢珩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随行的人也不敢动,灯笼的影子在棺边摇来摇去。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老夫人不知何时追了来,拄着拐站在坟地边上,看见那个空棺,人往旁边一倒——
嬷嬷扑上去,哭出了声。
“夫人!夫人!”
谢珩还站在棺前,没动。
风从低处吹,把灯火压得极低。
他站了很久。
久到随行的小厮膝盖都软了,也没敢开口。
谢珩俯身,把手伸进空棺里。
摸了一下那层素布。
空的。
他妻子连一块遗骨都没留给他。
小满是后半夜才跑回来的,鞋底都磨薄了。
她一进门就把门栓插上,压着声音跑到里间。
“阿蛮!侯爷开棺了!”
我坐在灯下,正磨墨。
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了,我没停,继续磨。
“你听见没?”小满快哭了,“空的,棺里是空的,老夫人当场晕过去了,谢珩他——他那个人你是没见着,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消息准吗?”
“准!我表哥在城外替人打更,亲眼见的。”
我点了点头,把墨条放下。
把写了一半的书目往旁边推一推,换了张新纸。
小满盯着我,不说话了。
“你不怕吗?”她问。
我没答,低头落笔。
她侧过身,看见我写的第一行字。
故人坟中无人睡。
她沉默了好一阵,把灯挑亮了一格,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到角落里。
窗外夜风把树叶扰得沙沙响,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半个。
我把那行字描了一遍,吹干,夹进书目里。
明日的书,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