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拿来的不是探视礼物。
是一份文件。
她把东西摆在陆沉床头柜上,笑着说是“财产确认声明”,说走个流程,签了就带他回家。
陆沉没看文件,他看的是林曼。
看了很久。
“我们结婚几年了?”
“三年。”林曼低头捋了捋裙摆,“三年了,你生病了我一直在你身边——”
“主卧睡过几次?”
林曼的嘴合上了。
陆沉把那份文件推到床边,动作不快,但很稳。
“我什么都不记得,脑子里一片空。”
他抬眼看向门口。
周姨站在那里,一件深色风衣,手里捏着包,神情是那种久经世故的冷静。
“但看见你,”他对林曼说,“我难受。”
“说不清哪里难受。就是难受。”
“所以,离婚。”
林曼愣了两秒,才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她站起来,杯子从床头柜上掉下去,碎成几瓣。
“陆沉你有没有良心!”
“我失忆了,可能也把良心忘了。”
周姨从门口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阿沉,你现在状态不好,这种话不要乱说。”
陆沉没接话。
他侧过头,盯着窗外停车场,就这么把人晾着。
周姨在他背后站了快五分钟,最后叹了口气,把林曼拉出去了。
走廊里有哭声,压着,断断续续。
我在护士站旁边归还推车,假装没听见。
其实字字入耳。
下午三点,我蹲在四楼楼梯间啃馒头。
今天的午饭窗口关得早,我没赶上,三轮车上压着的馒头拿了一个,凉的,硬了点。
也不难吃。
我就是有点蹲不住,脚腕这两天发酸,昨晚搬了一整箱药品上架,货架不知道有没有锁稳。
有脚步声下来。
我没抬头。
一个白色泡沫盒放到我眼前。
医院的水果餐。
草莓、砂糖橘、切开的火龙果,装得满满的,一口没动。
我抬头。
陆沉站在楼梯上,输液管缠在左手腕,他把管子随手捋了捋,示意我拿。
“姐姐吃这个。”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馒头,最后看了看水果。
“你这灾星老公当得,倒挺会投胎。”
他没笑,很认真地回了我一句。
“你也是灾星。”
我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护士站方向的白板,上面贴着楼层护工的班次表,我名字旁边不知道谁用红笔画了个小乌云。
我叹了口气,把水果接过来。
砂糖橘很甜。
好久没吃到这么甜的了。
第二天早上。
我在二楼仓库整理物资,把几箱轮椅配件从货架底层往外挪,货架高,东西多,我蹲着够最底层的时候脚一滑。
整排货架晃了一下。
我心想:完了。
然后,没动了。
货架就这么稳稳站着。
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侧边,一只手搭在货架横杆上,就这么撑住了。
他输液管没拔,针头用胶布缠着,显然是自己溜出来的。
我还没说话,旁边凑热闹的一个护工往后退了一步,崴了脚。
“哎哟——”
她坐到地上,捂着脚腕直吸气。
走廊里几个人探过头来,神情很复杂。
从“苏扫把今天还没出事”到“陆总离院散步”,眼神来回切换。
陆沉弯腰把地上滚远的一根零件捡起来,递给我。
很自然,像早就做惯了。
我接过来,装箱,没多说话。
有人在外面小声嘀咕。
“这俩凑一块儿,倒霉转移了?”
我没理他们。
下午的时候,林曼来了。
她带来一个旧同事,是陆沉前公司的,姓吴,年纪四十来岁,进来先和陆沉握手,满脸堆笑。
“陆总,你不记得我了?我们在益合项目共事过。”
陆沉没接手,看着他。
林曼在旁边说:“我让吴总来,是想让你想想过去的事,兴许能帮你恢复记忆。”
吴总清了清嗓子。
“陆总当年负责三个项目,后来全黄了,说实话,业内谁不知道,损失不小——”
“哦?”
陆沉语气很平。
“都是我的问题?”
“这个……”吴总顿了顿。
“你刚才说‘谁不知道’,说明这件事流传挺广。”陆沉把手搭在床头柜上,“那是谁在传?”
吴总看了林曼一眼。
林曼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陆总,你那几年的项目对接,主要是通过……”
他说了个名字。
林曼的表哥。
“就是林曼表哥那边负责外部对接,当时合同有些条款走得急,出了纰漏,但大家都把锅算在陆总头上,这个……说来也不公平。”
他说完,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林曼脸色已经变了。
陆沉没看她。
他盯着窗外,很慢地开口。
“我失忆前的债,是不是从我结婚那年才开始爆的?”
走廊安静了一秒。
林曼拿起包,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很重,摔门声很响。
吴总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里走,最后也悄悄溜了。
病房里只剩陆沉一个人。
我从走廊经过,瞄了一眼。
他坐在那里,表情看不出什么。
就是那双眼睛,比第一次见他时,冷了很多。
我端着换下来的输液袋往护士站走,快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肩膀被人拉了一把。
周姨。
她站在消防栓边上,风衣领子竖着,眼神往我脸上扫了一圈,嘴角是一种很轻的弧度,不是笑,是俯视。
“苏晚。”
她叫出我的名字,语气熟稔,像认识我很久。
“你的霉运还没还完。”
她声音很低,刚好够我一个人听清。
“也配碰陆沉?”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输液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