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甜品店的时候,周姨正在揉面。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擦擦手迎过来。
“瘦了。”
我笑了笑。
“周姨,我还能上班吗?”
她拉着我在小圆桌边坐下,转身倒了杯热水。
“晚晚,你真去当铺了?”
我点头。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七年啊,你怎么舍得。”
我捧着杯子,不知道说什么。
七年对我来说,只是两个字。
没有分量。
周姨抹了把眼泪,拍拍我的手。
“算了,忘了也好,那个程屿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抬头看她。
“您认识他?”
“见过几次,来接你下班。”
周姨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掏出一串钥匙。
“这是店里配方柜的,以前你保管,现在还给你。”
我接过钥匙。
金属在手心里很重。
莫名其妙,左心口有点发酸。
我低下头,深吸了口气。
“谢谢周姨。”
“傻孩子。”
她转身继续揉面,声音有点哑。
“忘了就忘了,往后轻松点也好。”
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嗯,我觉得挺轻松的。”
……
程屿翻遍了林晚租的储物间。
三平米的小隔间,里面堆着纸箱和旧书。
他一个个拆开,什么都没有。
苏蔓蹲在地上,翻着一本泛黄的日记。
“这是她高中的,没用。”
程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她外婆留下的东西呢?”
“木箱,在她家床下。”
“翻过了?”
“翻过了,全是旧衣服和老照片。”
程屿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逼仄的空间里绕了一圈。
苏蔓把日记扔回箱子里,抬头看他。
“程屿,那东西到底有多要紧?”
他没说话。
“你赔进去二十万,就为了找这个?”
程屿弹了弹烟灰。
“别人手里没有凭据。”
“什么意思?”
“全天下记得它在哪的,只有林晚一个。”
苏蔓愣住了。
“现在呢?”
“现在记忆进了当铺。”
程屿吐出一口烟,盯着储物间昏黄的灯泡。
“要么去当铺问,要么永远找不到。”
苏蔓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那就去当铺啊。”
“你以为我没去过?”
程屿掐灭烟,转身往外走。
“那老板娘说,卖出去的记忆不归她管,想知道就自己去买。”
“买记忆?”
“对,用自己的记忆换。”
苏蔓跟在他身后,走出储物间。
外面是昏暗的走廊,两边堆满杂物。
她低声说:“那你换啊。”
程屿回头,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我不想?”
他拉开铁门,外面是深夜的街。
“老板娘说,交易的记忆必须跟卖出去的等重。”
“什么叫等重?”
“七年,二十万。”
程屿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我拿什么换?”
苏蔓没接话。
两个人坐进车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蔓忽然问:
“如果找不到呢?”
程屿发动车子。
车灯照亮前面的路。
他没回答。
……
我在甜品店干到晚上八点。
周姨让我早点回去,说别累着。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店门。
隔壁修表店还开着。
橱窗里亮着暖黄的灯,一个男人坐在里面,低头摆弄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下班了?”
我点头。
他放下手里的表,走到门口。
“我叫陈叙,修表的。”
“我知道,周姨说过。”
他看着我,眼神很温和。
“你是林晚吧。”
我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见过几次,你每天路过。”
他指了指店里。
“进来坐会儿?外面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店里很小,一张工作台,一排柜子。
柜子里全是表,各种各样的。
陈叙给我倒了杯热水。
“听周姨说,你生病了。”
“嗯,好多了。”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继续摆弄那块表。
我捧着杯子,看着他的手。
很稳。
“这表坏了吗?”
“走慢了,调一下。”
他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
我也凑过去。
齿轮在灯下一圈圈转。
“好看吗?”
“好看。”
陈叙放下放大镜,看着我。
“指针往前走就好了。”
我愣住。
他笑了笑。
“过去的事,不记得也没关系。”
我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
水面上映着灯光。
“嗯。”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
陈叙送我到门口。
“明天见。”
我点头,转身走进夜里。
……
程屿第三次翻林晚的房间。
这次他没放过任何角落。
床板下,衣柜顶,连墙上的挂历都撕下来看过。
苏蔓靠在门口,抱着胳膊。
“你疯了。”
程屿没理她。
他盯着墙上留下的钉子眼,忽然停住。
挂历。
他转身,从地上捡起那张被他扔掉的挂历。
翻到今年三月。
某一天被红笔圈了圈。
圈得很重,纸都破了。
苏蔓凑过来。
“这是什么日子?”
程屿看着那个圈,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
“外婆的忌日。”
“所以?”
他猛地站起来。
“外婆坟在哪儿?”
苏蔓想了想。
“城南,好像跟当铺在一条巷子里。”
程屿抓起外套往外走。
“走。”
“现在?”
“对,现在。”
苏蔓跟上他,两个人冲下楼。
车子发动,冲进深夜的街道。
路灯一盏盏闪过。
程屿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苏蔓看着他。
“你觉得东西在坟那儿?”
“不知道。”
“那你还去?”
程屿踩下油门。
“死马当活马医。”
车拐进城南的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过一辆车。
他们在巷子深处停下。
前面是一片老墓地。
月光照在墓碑上,一片惨白。
程屿推开车门。
苏蔓跟在后面,声音有点抖。
“这大半夜的,你确定要进去?”
程屿没回答。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
光束照在墓碑上。
一个一个找过去。
终于,在最角落,看见一块小碑。
上面刻着林晚外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