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院那天,顾栀没来。

手续是护士帮我办的,护工把行李提到门口,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一眼路,想了想,打了个滴滴去槐安里。

老宅的钥匙在我兜里,离婚协议我翻过,房子是我的,那就住。

宅子不大,一进一出的老平房,院子里有棵树,叶子厚,遮了大半个天。

邻居姓周,隔着半道矮墙,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还有一笼薄荷。

我放好包,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脑子还是空的,但空得挺平静。

下午两点,门响了。

沈建国和刘惠芬来了,提着个果篮,富士苹果,上面还压着颗猕猴桃。母亲脸上带着笑,有点紧,

那种笑是用来撑场面的。父亲比她自然,

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神在墙角扫了一圈,停在窗框上,说了句:“破得很。”

我请他们坐,倒了白开水。

“没茶?”父亲看了看杯子。

“刚搬回来,没备。”

他叹了口气,坐下,手放在膝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

这个姿势大概保持了四十秒。

然后他说:“屿啊,爸这辈子不容易。”

我看着他。

“你爷爷那事,爸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爸从来没真的怪你。后来你工作那些年,

爸嘴上说了些气话,心里一直在想,是爸没本事,没给你铺好路,才让你受那些罪。”

母亲在旁边点头,补了一句:“你爸昨晚没睡好,一直想着来看你。”

父亲摆摆手,示意她别打断,继续说:“你现在失忆,是坏事也是好事。

说不准是老天爷给你的机会,

让你重新来过。家里这边,也有些难处,你弟最近压力大——”

“我没有弟弟,”我说,“我忘了所有人,不确定谁是我弟弟。”

父亲顿了顿,说:“是你表弟,小满,你从小带大的。”

我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媳妇快生了,租的房子要到期,我们想着,你这套老宅现在住着也不方便,

拆迁还没定下来,你一个人搁这儿也不安全,

不如先过户给小满应急,等你灾星命化解了,手头宽裕了,爸再给你置一套。”

说完他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看我。

我想了想,说:“爸。”

他眼神动了一下。

“我忘了你,所以我现在看你就跟看陌生人一样。”

他脸色变了。

“陌生人问我要房子,我得想想,不太能答应。”

母亲把筷子摔在桌上。

那声响挺大,饭桌上那盘没动过的炒鸡蛋抖了一下。

“你这个白眼狼。”她声音很高,

“你爸说了这半天,你就这句话?我们生你养你,你就这态度?”

我没说话。

父亲没拦,他重新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比刚才长,说:“随便,我是没本事的爸,管不了。”

然后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鸡蛋,转头问母亲小满最近吃得咋样,语气轻巧,话题就这么滑过去了。

饭桌对面的那把椅子,他们来之前,不知道为什么给它搬过来了,

上面放着果篮——那是给“小满”留的位置,本能地空着,像是一道默认的座次。

我低头喝了口水。

说实话,没有愤怒,就是有点凉。

不是寒心那种凉,是天气凉,外面刮风那种。

他们走的时候,父亲把果篮带走了,说“你一个人放着也浪费”。

我送到门口,客气地说“慢走”,关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矮墙那边有响动,我转过身,看见隔壁的周姨撑着墙探过头来,

手里端着个搪瓷碗,里面是绿豆汤,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小沈,”她说,“别听他们的。”

就这一句,没多。

她把碗搁到墙头,我走过去端下来,喝了一口,刚好温。

不烫,也不凉,就是刚好。

“谢谢周姨。”

她摆摆手,要回去,又停了一下。

“小沈,”她声音压低了点,“你出事那天,你知道吗,

你车祸之前那天,我看见有个人在你车边上转了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