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掀起来,是陆家的老宅。
青砖墙,回廊深,院子比温家大三倍不止。
我跟着引路的丫鬟穿过两道门,进了新房。
屋里点了四支红烛。
正中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轮椅。
陆沉。
他比我想的年轻,眉骨高,下颌线硬,坐在那里背脊是直的,像把没开刃的刀搁在架子上。
他在打量我,我也在打量他。
四目相对,谁都没先开口。
丫鬟悄悄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我把盖头摘了,掀得很利落,叠好放在桌上。
然后找了把椅子,坐下。
陆沉眼皮动了一下。
大概没见过替嫁的这么自在。
我先说话。
“听闻公子瘫了三年。”
“不知是腿瘫,还是心瘫。”
屋里静了一瞬。
陆沉没恼,反而慢慢开口。
“陆家规矩多。”
他声音不高,带点慵懒。
“每日卯时给老夫人请安,午时陪她用膳,每逢初一十五还得去祠堂上香。”
他顿了顿。
“另,我的起居需人照料,衣食不能将就。”
说的都是体己话,意思却是在吓我。
想让我知难而退。
我托着腮想了想。
“这挺好的。”
陆沉:。
“我这人最讨厌回娘家。”
我认认真真看他。
“你千万别休妻。”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场面话。
我一本正经。
“温家那边,我一步都不想踏进去。”
“陆家再难待,也强过在那儿洗碗。”
这是实话。
陆沉大约也听出来了,他指节轻敲了一下椅背。
“你不问我腿的事。”
“问了您也不会说实话。”
他没接。
我也没追。
两个人就这么在红烛底下对着坐,说话不多,却莫名的不算难捱。
青杏端了醒酒汤进来,放下就退。
我喝了半碗,他一口没动。
后来熄了两支蜡烛,各自歇下。
我睡的不实,半夜被尿意逼醒。
推开窗,月色清亮。
起身去净房,回来的路上绕过回廊。
然后我停住了。
院子里有个人影。
陆沉。
他没坐轮椅。
就站在月光里,慢慢活动着腿脚,动作利落,压根不像是个瘫了三年的。
我俩同时看见对方。
大眼瞪小眼。
我先移开视线,抬脚往回走。
“我什么都没看见。”
身后停了一拍,然后他说。
“我也是。”
就这样。
各干各的,谁也不欠谁。
我回去躺下,很快睡着了。
倒是睡前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这人装了三年,图的是什么。
真是有意思。
快睡着的时候,他说话了,声音从窗外传进来,不大。
“替嫁这种事,温明珠到底怎么逼你的。”
“说来听听,我帮你算账。”
我没答,闭着眼睛。
但嘴角压了一下。
账,当然是要算的。
只是这笔账,我自己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