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陈志远。
他没解释,只是说了一句。
“美国那边寄信,地址上的拼音,应该是收件人的名字。”
“你弟弟去的是你的名额,档案上写的是你。”
“护照也应该是你的名字。”
我脑子有点乱。
“可榜上改了,写的是他。”
陈志远摇摇头。
“榜是厂里贴的,档案是上面报的。”
“改榜容易,改档案难。”
“除非他出国后自己改了名。”
我没接话。
手里的账本攥得很紧。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你回去想想,有事来找我。”
那晚我躺在铁架床上,一夜没睡。
弟弟凭什么用我的名字。
凭什么。
1991年,我和陈志远盘下一个档口。
他辞了厂里的活,我拿出攒的钱。
两个人凑了一万五,在批发市场租了个十平米的铺位。
档口开起来那天,他说:“咱俩领证吧。”
我没拒绝。
去民政局的路上,他问我要不要办酒席。
我说不办。
“省下的钱进货。”
他笑了,说行。
我们拍了一张两寸合影,寄回家。
一个月后,我妈回信。
信封还是那个旧牛皮纸袋,里面只有一句话。
“婚事没经过我,礼就不随了。”
我把信扔了。
陈志远说:“要不我回去一趟,见见你爸妈。”
我说不用。
“他们不在意,我也不在意。”
同一年,档口来了个打工妹。
十六岁,瘦瘦小小的,叫林小满。
她是偷跑出来的,家里逼着她把学费让给弟弟。
她不肯,趁家里人不注意,拿了二十块钱就上了火车。
来广州的第一晚,她在档口门口蹲着哭。
我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蹲下来,递给她一块手帕。
“要不要来我这打工。”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什么都不会。”
“我教你。”
她跟了我三年。
从认布料开始学,后来能独自接客,报价,算账。
她很聪明,学东西快。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问我。
“苏姐,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后悔没去美国。”
我没说话。
后悔有用吗。
1993年开春,王婶打电话到档口。
说我爸病了,在医院躺着。
我收拾了一下,坐火车回去。
家里还是老样子,墙皮掉了一大块,没人修。
我妈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
进屋翻户口本,准备去医院。
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在我妈的樟木箱底层摸到一叠东西。
信封。
美国邮票,花花绿绿的。
我拿起来一看。
收件人全是“姐姐苏晚亲启”。
一共二十六封。
有的被撕开了,有的烧掉大半,只剩一角。
我手开始抖。
拿起一封残信,上面只剩几个字。
“姐,对不起,我用你的名字是因为。”
后面烧没了。
我妈站在门口,脸色很白。
“别看那个。”
我没理她,继续翻。
每一封都是弟弟的字。
有的写了地址,有的写了近况,有的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妈走过来,想把信抢回去。
“你弟不认这个家了,那些信都是骗钱的。”
“你看它干什么。”
我把信攥在手里,往后退了一步。
“他问我过得好不好,你为什么不给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低头看最后一封信。
信封口贴着邮票,邮票旁边有一行小字。
英文写的日期。
我认得那个日期。
是我的生日。
不是今年。
是我离家后的每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