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有人敲门。
我在二楼听见的。
敲门声很轻,像试探。
沈屿下楼开门,我跟在后面。
门开了一道缝,站着个老头。
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拎着公文包。
“老沈啊。”
老头笑着,声音挺和气。
“我来送点东西。”
沈屿脸色变了,堵在门口。
“周叔,您这是。”
“你爸的老朋友嘛,顺路过来看看。”
老头往里张望,视线落在我身上。
沈屿侧身挡住。
“沉舟,你上楼休息,我跟周叔聊两句。”
他说话的时候,手按在我肩上。
力道不轻。
我点点头,转身上楼。
脚步声故意放重,走到拐角就停了。
楼梯这个角度,能看见客厅一角。
两人坐下了。
老头从包里掏出个文件袋,推过去。
“按你说的,都办妥了。”
沈屿没接,盯着那袋子。
“周叔,我那天说的话。”
“我懂,我懂。”
老头摆摆手。
“以后我不来了,行吧?”
“不是这个意思。”
沈屿的声音压得很低。
“协议的事,您真的。”
后面那句被老头打断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老头站起来。
“你放心,我嘴严。”
两人又说了几句,声音更低,我听不清了。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老头起身要走。
我算着时间,掐着点下楼。
刚好在玄关碰上。
“周叔慢走。”
我笑着打招呼。
老头抬头,看清我的脸。
手里的保温杯掉了。
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热水溅出来,烫了我和他一裤腿。
“对不。”
老头张嘴,话没说完。
沈屿已经冲过来,半推半架把人往外带。
“您慢点,台阶滑。”
他语速很快,声音也大。
像在盖什么。
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那滩水。
杯子摔裂了,保温层露出来。
沈屿回头,看见我还在。
“怎么下来了?”
“渴,想喝水。”
我指指厨房。
他没说话,弯腰捡杯子。
我去厨房倒水,顺便瞄了眼垃圾桶。
最上面压着个揉皱的纸团。
我等沈屿去院子里扔杯子,把纸团捞出来。
是张银行回执单。
打印的,日期是昨天。
收款人,周建明。
金额那栏,我数了三遍。
九位数。
一千万。
备注里只有两个字。
闭嘴。
我把纸团塞回去,压平。
沈屿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水池边喝水。
“周叔是来干嘛的?”
我问得很随意。
他洗手的动作停了两秒。
“还你一样东西。”
说完笑了笑,拿毛巾擦手。
“你爸当年送我的,我存着,现在物归原主。”
“什么东西?”
“上楼就知道了。”
吃完晚饭,我回房。
枕头上多了块怀表。
老式的,铜壳,链子都氧化了。
我翻开表盖。
内侧刻着字。
被人用硬物刮过,笔画模糊了大半。
只剩最后一个字还能认出来。
礼。
我盯着那道刮痕看了很久。
有人想让我看不清这行字。
想得很急。
下手也狠。
第二天早上,我把怀表戴上了。
沈屿看见,愣了一下。
“挺配你的。”
他说。
声音挺自然。
我低头拨了拨表链。
“我爸送你的时候,刻了什么字?”
“忘了。”
他答得太快。
“太久了,记不清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
但我记住了一件事。
那行字,沈屿认识。
而且不想让我认识。
下午我又去厨房转了一圈。
垃圾桶已经清空了。
连袋子都换了新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桶。
一千万买一个人闭嘴。
买他对我闭嘴。
我在这屋里住了快四个月。
沈屿每天做四菜一汤,记得我的忌口。
院门从外面锁着。
手机是空的。
围墙上新装了护栏。
还有那个老头。
他看见我,像见了鬼。
保温杯都吓掉了。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怀表。
铜壳是凉的。
刮痕摸起来像伤疤。
晚饭时,沈屿给我夹了只虾。
“多吃点,气色好些了。”
我剥虾,没抬头。
“周叔今天还会来吗?”
“不会了。”
他说得很肯定。
“他住得远,不方便。”
我把虾肉蘸了酱,送进嘴里。
咸。
比平时咸。
我嚼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那张回执单。
一千万。
闭嘴。
吃完饭,沈屿收拾碗筷。
我去院子里站了会儿。
海风吹过来,腥味很重。
围墙上的护栏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抬头看了看。
一人多高。
翻不过去。
回屋前,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车开走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老周上车前,回了一次头。
隔着院门,对我张了张嘴。
没出声。
但我看清了口型。
三个字。
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