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那个男人又笑了。
不是我在笑。
是他自己在笑。
“你终于醒了?”
他说话了。
我盯着镜子,手抓着洗手池边缘,指节发白。
“你是谁?”
“我是你。”
他说的理所当然。
“二十八岁的江野。”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我呢?”
“你是十八岁的江野。”
镜子里的男人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车祸撞的,意识跑到我这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能回去吗?”
“七天后自动回去。”
他说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但你回不回去,跟我没关系。”
“那你呢?”
“我缩着,让你折腾。”
他笑的很难看。
“反正我这人生也烂透了,你爱怎么来怎么来。”
说完他就不说话了。
镜子里的男人闭上了眼睛。
我等了半天,他再没动过。
我抬手拍了拍镜子。
没反应。
我站在那,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眼角那道疤是什么时候留的。
他怎么会把自己过成这样。
我转身出了卫生间。
刚走到客厅,门就开了。
许晚进来了。
她拄着拐,一瘸一拐的走到柜子边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也没看我。
她拉开柜子,翻出一件外套,又翻出一双鞋。
动作很快,像是早就记好了东西放在哪。
“你搬走了?”
我问了一句。
她手顿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她把衣服塞进袋子里。
“你不是巴不得我走。”
我张了张嘴。
巴不得?
我暗恋她三年,每次看见她跟别的男生说话都能难受一整天。
我怎么可能巴不得她走。
“我没那么想。”
许晚手里的袋子掉在了地上。
她抬头看我。
眼睛睁的很大。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那么想。”
我重复了一遍。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江野,你现在学会装了?”
她弯腰捡起袋子。
“行啊,这招挺新鲜。”
她拐都不拄了,拎着袋子就往外走。
“你等等。”
我追了两步。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十年发生了什么?”
许晚停住了。
她回头看我。
“你喝多了?”
“我没喝酒。”
“那你脑子撞坏了。”
她冷笑一声。
“这十年发生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看我不说话,扭头就走。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算了。
问不出来就自己找。
我开始翻柜子。
柜子里堆了一堆衣服,都是旧的。
最底下压着一个鞋盒。
我打开盒子。
里面装的全是纸。
收据、病历、法院传票。
我翻了一圈。
最上面那张是离婚起诉书。
原告许晚。
被告江野。
起诉时间2023年1月。
下面盖着章。
撤诉。
我往下翻。
又是一张。
起诉时间2023年6月。
还是撤诉。
再往下。
2024年3月。
又撤了。
我把那一沓纸全翻了一遍。
三次起诉。
三次撤诉。
最后一张纸的角上,有一行用笔写的小字。
“法院说再判也不肯离,我签了,他不签。”
字迹很潦草。
看着像是气急了才写的。
我捏着那张纸,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要离婚。
我不签。
为什么不签。
我把纸塞回盒子里,把盒子塞回柜子底。
然后我开始翻别的地方。
床头柜、书桌、厨房的抽屉。
什么都没找到。
最后我翻到冰箱顶上。
摸到一个旧手机。
屏幕摔碎了一个角。
我按开机键。
手机亮了。
要密码。
我试了自己的生日。
不对。
我又试了许晚的生日。
还是不对。
我盯着屏幕想了半天。
然后我输了1997加0328。
我的生日加她的生日。
手机解锁了。
桌面是默认壁纸。
没有任何一张照片。
我点开相册。
里面全是照片。
第一张是服装样稿。
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袖口绣了一圈花。
第二张还是样稿。
一件黑色的外套,领子是不规则的剪裁。
我往下翻。
全都是样稿。
一张张翻下去。
每一张都是许晚的字。
图纸边上标着尺寸、布料、颜色。
我一直翻到最底下。
最后一张不是样稿。
是一张合照。
照片里的男生穿校服,女生也穿校服。
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
男生笑的很傻。
女生没笑,只是歪着头看镜头。
那是我和许晚。
高三那年拍的。
照片的边角磨得发白。
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很多次。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把手机放回冰箱顶。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要离婚。
可手机里全是她画的样稿。
她起诉了三次。
可她每次都撤诉。
他不签。
可他手机里藏着高三的合照。
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大。
像是在吵架。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许晚站在巷子口。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羽绒服,拉着许晚的胳膊在说什么。
许晚摇头。
女人又说了几句。
许晚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那个女人刚好抬头看见我。
“哟,江野也下来了。”
她冲我笑了一下。
“你俩今天不打了?”
我愣了一下。
许晚扭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
“阿蓉,你别说了。”
“我不说?”
阿蓉松开许晚的手。
“你们俩离婚官司打了三年,法院判离都不肯判成,全城的人都知道。”
她看看我,又看看许晚。
“你死不认错,他死不出现开庭,你们是比着谁先冷下来是吧。”
我张了张嘴。
死不出现开庭?
所以她起诉了三次,我每次都不去?
“他不去,我去了有什么用。”
许晚擦了一下眼睛。
“法院说双方都不到场,就维持婚姻关系。”
“那你就一直撤诉?”
阿蓉声音提高了。
“许晚,你到底在等什么?”
许晚没说话。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蓉叹了口气。
“算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走了。
许晚还站在原地。
我走过去。
“你先回去吧。”
她抬头看我。
眼泪挂在脸上。
“江野,你今天是不是撞坏脑子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话这么奇怪。”
她盯着我。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我愣住了。
她擦了一下眼泪。
“算了,懒得理你。”
她拐都不拄了,拎着袋子就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我。
“江野。”
“嗯?”
“你要是真撞坏了。”
她顿了一下。
“就好好养着,别再折腾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这次她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