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去找老周。
修表铺的卷帘门开了一半。
里面坐着个老头。
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正拿着放大镜看表。
“老周?”
他抬头看我。
眼镜滑到鼻尖上。
“哟,今天没喝酒?”
我走进去。
“我想问你点事。”
“又想问我借钱?”
他把放大镜放下。
“没有。”
“那问啥。”
他靠在椅子上。
“你小子能有什么好问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
“我和许晚,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老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还真撞坏了?”
“你就说。”
“行。”
他点了根烟。
“你们俩的事,全城修表的都知道。”
他吸了一口烟。
“婚后第一年好好的,天天腻歪,我看着都烦。”
“第二年你妈逼着许晚把工资卡上交,说要补贴你弟江川。”
“许晚不肯,你不吭声。”
他弹了弹烟灰。
“第三年你工作丢了,天天喝酒,她说你两句,你摔门就走。”
“第四年她爸住院,你一瓶啤酒没送,她自己跑前跑后借钱。”
他看着我。
“你们不是不爱,是比着谁先冷下来。”
我坐在那,半天没说话。
补贴江川。
我妈从小就偏心弟弟。
初中那年江川要上重点,我妈把我的学费都拿去给他补课了。
我打了一暑假的工才凑够。
没想到十年后还是这样。
“她爸怎么样了。”
“死了。”
老周说的很平静。
“去年走的,许晚一个人操办的后事。”
我手攥成了拳。
“你那时候在哪。”
“在看守所。”
他弹了弹烟灰。
“喝醉了打架,关了半个月。”
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还有别的吗。”
“有啊。”
老周笑了。
“你们俩上个月打进医院,她肋骨断了两根,你胳膊脱臼。”
“法医来做鉴定,你俩谁都不说是谁先动的手。”
他看着我。
“最后警察烦了,各打五十大板,回家自己处理。”
我站起来。
“谢了。”
“诶。”
老周叫住我。
“江野,你要是真想通了,就好好跟她说清楚。”
“别他妈再拖着了。”
我点了点头。
转身上楼。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推开门。
许晚在收拾行李。
她把柜子里的衣服全倒出来了,正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塞。
“你又来拿东西?”
她没回头。
“最后一次。”
“你要搬走?”
“不然呢。”
她把一件外套叠好。
“总不能天天跟你打架。”
我走过去。
“那你搬去哪。”
“关你什么事。”
她把衣服塞进箱子。
“反正不在这。”
我站在她旁边。
看着她收东西。
她动作很快,像是早就计划好了。
“你还记得高三那年吗。”
我突然问了一句。
许晚手顿了一下。
“记得怎么了。”
“你说过,毕业了要去学服装设计。”
她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没后来。”
她把箱子拉上拉链。
“结婚了,没钱学。”
我盯着她。
“那你现在还画吗。”
“画啊。”
她站起来。
“厂里让画样稿,我就画。”
“不让画,我就不画。”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
“许晚。”
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
没回头。
“我对不起你。”
她肩膀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对不起你。”
我重复了一遍。
“这十年,是我不好。”
她转过身。
盯着我看了很久。
“江野,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
“你以前从来不会认错。”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就是想说。”
“想说就说了?”
她冷笑一声。
“江野,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我等你说一句对不起,等了三年。”
她眼眶红了。
“你现在说,有什么用。”
“有用。”
我看着她。
“只要你愿意听,就有用。”
她盯着我。
眼泪掉了下来。
“你现在说话,真的像个高中生。”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高三那年,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她擦了一下眼泪。
“小心翼翼的,生怕我不高兴。”
她看着我。
“可后来你变了。”
“你变得暴躁,变得冷漠,变得什么话都不肯说。”
她转身去拖箱子。
“现在你又变回来了,我该信吗。”
箱子卡在门框上。
她用力拽了一下。
腰突然一软。
她整个人往后倒。
我冲过去扶住她。
两个人都僵住了。
她靠在我怀里。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
很淡的洗发水香。
“松手。”
她推了我一下。
“别碰我。”
我松开手。
她扶着墙站稳。
“你走吧。”
“我不走。”
“那我走。”
她又去拖箱子。
“许晚。”
我叫住她。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她手顿了一下。
“我说过这辈子不会让你一个人哭。”
她回头看我。
眼睛睁的很大。
“我说错了?”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不对。
二十八岁的江野不会这么说话。
许晚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箱子。
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停下。
“江野。”
“嗯。”
“你现在,说话像个高中生。”
她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血丝。
“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