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软倒在裴寂怀里,脸色白得像纸。
她手指颤抖着指向我。
“寂哥哥,那香,有毒。”
裴寂立刻抱紧了她,转头朝门外喊。
“来人!传太医!”
我站在原地,手背的水泡还在往外渗液。
很烫,但没我心里凉。
龙涎安神香的香方是我祖母传下来的,用了十三味药材,最烈的一味是麝香。
麝香活血,对寻常人没事。
但苏清婉从小体弱,听说在江南时还落下了心疾。
她这是故意的。
故意闻了香,故意发病,好让裴寂把我赶出去。
太医来得很快。
一个白胡子老头,跪在苏清婉身边把了脉。
脸色越来越凝重。
“世子,苏姑娘心脉本就寒凉,这香里的麝香冲撞了她的旧疾。”
裴寂捏紧了拳头。
“要怎么治?”
太医摸着胡子想了想。
“需清晨带露的寒潭白莲,配以活人指尖血做药引。”
裴寂没问哪来的白莲,只是低头看了苏清婉一眼。
然后转身看我。
“赵统领。”
门外应了一声。
一个穿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是裴寂的侍卫长。
“带她去后院寒冰池。”
我心里一紧。
寒冰池我知道,王府后院有一处天然冷泉,常年不化冰。
裴寂以前头疼的时候,会去那里泡冷水醒神。
现在是深秋,霜降刚过。
那池子的水,能冻死人。
赵统领走过来,伸手去拽我。
我没动。
“世子,我身上有寒毒,下水会死。”
裴寂抱着苏清婉,连眼皮都没抬。
“你的命,比不上清婉的病。”
我笑了。
笑得手背的水泡又破了一个。
“行。”
我转身跟着赵统领往外走。
路过裴寂身边的时候,我听见苏清婉小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我没听清。
但裴寂的手,在她腰上拍了拍。
很轻,很温柔。
那种温柔,我三年都没见过。
……
寒冰池在王府最里面。
一路上没人说话。
赵统领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我手背的伤口已经不疼了。
不是好了,是冻麻了。
到了池边,赵统领停下来。
“沈姑娘,得罪了。”
他伸手去解我的鞋带。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自己来。”
赵统领顿了顿,没再动手。
我蹲下去,解开鞋带,脱了鞋袜。
脚刚碰到地面,一股寒气就从脚底钻进来。
霜冻的地面硬得像铁,我站起来的时候,脚底板都麻了。
池子不大,水面冒着白气。
那不是热气,是寒气遇到空气凝结的雾。
我站在池边,看着那一池黑水。
水面上漂着几片白莲,叶子都蔫了,只有花瓣还勉强撑着。
赵统领在我身后说。
“世子说了,采三朵。”
我没回头。
“如果我死在里面呢?”
赵统领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会捞你上来。”
我转头看他。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听命行事。
但听命行事,有时候比主动作恶更可怕。
我转回身,深吸一口气。
然后踏进了池子。
水没过脚踝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冷。
是疼。
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一直扎到骨髓。
我身上本来就有寒毒,当年为了救裴寂,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寒气入体伤了根本。
这三年我一直在压着,靠香方温养。
现在这一池冰水下去,寒毒直接被激发了。
我感觉到小腿开始发麻,膝盖像灌了铅。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池底有碎石,很锋利。
我脚掌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水里化开一缕红。
第一朵白莲在池子中间。
我走过去,弯腰去摘。
手指碰到莲杆的时候,指节都僵硬了。
我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莲花摘下来。
转身递给岸上的赵统领。
他接过去,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还有两朵。”
我没说话。
转身继续往池子深处走。
水没过了膝盖。
我的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挪。
第二朵莲花在更远的地方。
我走过去的时候,脚下踩空了。
整个人往水里栽。
冰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
我拼命挣扎,好不容易站稳。
咳出了一口血水。
赵统领在岸上喊。
“沈姑娘!”
我摆摆手。
“没事。”
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我摸到了第二朵莲花,摘下来,举过头顶。
然后继续往第三朵走。
最后一朵在池子最深的地方。
水没过了腰。
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只觉得整个人在往下沉。
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我的脚踝,要把我拖进水底。
我知道那是什么。
是寒毒在发作。
我伸手去够那朵莲花。
指尖碰到花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寂来了。
他站在池边,怀里还抱着苏清婉。
苏清婉裹在一件雪白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像在看一场戏。
我摘下最后一朵莲花,转身往岸边走。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走到池边,我把三朵白莲递给赵统领。
他接过去,转身要递给裴寂。
苏清婉忽然伸出手。
“我来接。”
她接过竹篮,看了看里面的莲花。
然后手一松。
竹篮掉进了池子里。
三朵白莲飘在水面上,慢慢往池心漂。
苏清婉捂住嘴。
“哎呀,莲花沾了泥污,不洁了。”
她抬头看裴寂。
“寂哥哥,怎么办?”
裴寂皱了皱眉。
然后看向我。
“再去捞。”
我站在池边,浑身湿透。
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
我看着那三朵莲花,又看了看裴寂。
“我腿麻了,站不稳。”
裴寂没说话。
他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然后走到我面前。
一把抓住我的右手。
我还没反应过来,刀尖已经划开了我的指尖。
食指,中指,无名指。
三道整齐的口子。
血珠涌出来,滴在雪地上,开出三朵红梅。
裴寂捏着我的手腕,把我的手举到苏清婉面前。
太医端着药碗跟在旁边。
裴寂把我的手按在碗沿上。
血一滴一滴落进碗里。
很慢,但很稳。
碗里的药汁本来是黑色的。
血滴进去,慢慢晕开,变成暗红色。
苏清婉看着那碗药,眼睛眯起来。
“寂哥哥,这血是温的,真好。”
裴寂松开我的手。
我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没看我,只是低头对苏清婉说。
“喝吧。”
苏清婉端起碗,小口小口喝完。
然后把碗递给太医,靠在裴寂怀里。
“我好多了。”
裴寂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好。”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一条贱命,能为清婉入药,是你的福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根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血滴在地上,很快就冻成了冰。
我忽然笑了。
笑得喉咙发痒,又咳出了一口血。
“世子说得对。”
我抬起头。
“是我的福分。”
裴寂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大概是觉得我疯了。
他转身抱着苏清婉走了。
太医跟在后面。
赵统领走到我身边,想扶我。
我摆摆手。
“不用。”
我自己爬上了岸。
脚底板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血脚印。
我没回头。
一直走到廊下,才停下来。
靠着柱子,慢慢蹲下去。
怀里的腰牌硌得我胸口疼。
我伸手摸了摸。
还在。
那株血珊瑚,我今晚就去拿。
拿到了,我就走。
这孽缘,到此为止。
我坐在廊下,看着远处的灯火。
苏清婉的房间亮着灯。
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靠得很近。
我收回视线。
低头看自己的手。
三根手指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但指甲盖下面开始发青。
是寒毒在扩散。
我闭上眼睛。
还有三天。
三天后如果拿不到血珊瑚,我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不过没关系。
我本来就是来拿药的。
拿到了就走,拿不到就死。
反正我从来没指望过他。
……
夜里,苏清婉喝完药,脸色好了很多。
她靠在床上,忽然看向窗外。
“寂哥哥。”
裴寂正在给她掖被角。
“怎么了?”
苏清婉指了指窗外。
“那个,是沈姑娘的琵琶吗?”
裴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窗外廊下,放着一把紫檀木琵琶。
是我的。
苏清婉眼睛亮了。
“音色一定很好。”
她看着裴寂。
“明天赏菊小聚,我想弹给大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