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突发时疫,不过几日就已经蔓延开来,每日都有裹着草席的尸首从后巷抬出。
府中人心惶惶,陆明姝留洋归来学得的那些招数都收效甚微。
崔令仪早年随外祖父处置过类似疫症,卫昭便将她从禁足中放出,主持防疫。
她本想拒绝,可看着城中百姓和府中下人惨淡的姿容,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孤就知道,”卫昭笑着看她,“你是识大体的。”
她用土法熬制避秽药汤分发给灾民,甚至连母亲留下的几支老参遗物也拿去吊危重病人的命。
几天后疫情终于得到控制,流言却如同毒蛇一般悄然蔓延开。
“你知道这次时疫是因为什么吗?”
“崔家呗!他们供养的百年家庙香客繁杂,最容易滋生疫病了。”
“我听说了!第一个发病的人半月前就去过他们的家庙进香!”
流言起初只是窃窃私语,直到陆明姝在一次施粥时状似无意地接话。
“平日供奉香火固然是好,但若只顾着那些虚礼,反而容易酿成大祸。”
她话题一转,指向粥碗:“这粥是用了数十种滋补药草熬制,家中有人做错了事,我便只能用此法补救一番......”
这番话虽然并未指名道姓,但听者有心。
恐慌的民众需要一个发泄口。
昔日曾受崔家粥棚接济或得过崔令仪赠药的人都忘记了她的恩惠。
崔令仪的马车外出采购紧缺药材时,有烂菜叶和臭鸡蛋砸在了车厢上。
孩童追着车哭喊“瘟神”,昔日恭敬的街坊紧闭门户,从门缝里投来厌恶恐惧的一瞥。
崔令仪坐在颠簸的车内,听着外头的污言秽语和撞击声,手指死死攥着药包,指节泛白。
一枚刀片刺透马车车窗,锋利的刃堪堪擦过她脸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崔令仪怔怔抚上脸颊那处伤口,她救过的人,如今竟恨不得她去死。
灾民暴动之时,一位在府中任教多年的老西席仗义执言。
“此次若非太子妃熟知旧法,因地制宜,只怕早已尸横遍野!”
“某些人口出狂言便罢了,空谈海外奇技,又什么时候亲手为病患擦洗过一次?”
因着这句话,几位识得清的民众站出来护着崔令仪回了东宫。
这话当夜传到了卫昭耳中。
次日,老西席便被以诽谤贵人为由,打了二十板子,逐出府去。
陆明姝亲自去送了一瓶西洋药水,叹道:“老先生糊涂了,以后得谨言慎行才是。”
崔令仪知晓此事后,冒着雨匆匆赶去太子书房。
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她鬼使神差的放轻脚步声在门口站定。
“……殿下,陆侧妃之前设立的院所已经清理了。那三个藏着染了时疫的腐烂老鼠尸体也扔了。”
“据查证,疫情初起的时候是一个负责焚毁的杂役偷懒,把笼子扔到水沟......”
崔令仪的手指蓦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试探:“水沟那地正是疫情最开始扩散的地方......”
“够了,”卫昭打断,“这件事到此为止。”
“那个杂役杖毙。其余知情的仆役发卖远地。明姝的院所整理干净,别留痕迹。”
“那……太子妃昨日所受攻讦与清白......”报告之人的声音犹豫。
短暂的沉默。
墙头的积水,一滴,两滴,砸在崔令仪脚边的水洼里。
“她既然已经担了这些,”卫昭声音淡漠,“便担到底吧。崔家会护着她,可明姝只有孤。”
“总归……她如今在静思苑,也听不到那些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崔令仪恍惚中下意识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