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人民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苏静秋刚醒来,就感觉后脑一阵阵钝痛,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
“醒了?”一个圆脸小护士正在换吊瓶,“你男人把你送来,交了押金和三天药费,说单位有重要实验先走了,让你好好养着。”
重要实验。
苏静秋闭了闭眼,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
心口那片地方,空荡荡的,连痛感都麻木了。
护士换完吊瓶刚走没多久,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苏静秋下意识抬眼看去。
不是沈知远,是她公公沈建和婆婆赵秀兰。
两人手里还提着网兜,装着两瓶水果罐头,黄桃的。
可她对黄桃过敏。
她曾经说过无数次,可没人记住,沈知远也记不住。
“可算醒了。”赵秀兰把罐头往床头柜上一搁,字字带着刺,“多大个人了,逛个庙会还能把自己弄进医院。知远工作多忙你不知道?还得为你分心。”
沈建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眉头拧着:“你们得抓紧要孩子了,知远是独苗,咱沈家不能断了香火。”
苏静秋躺在枕头上,后脑一跳一跳地疼,分不清是后脑的伤还是气的。
赵秀兰见她不吭声,往前凑了凑:“我跟你爸打听了几个方子,管用!”
“有个老中医的药吃完能连着生两个大胖小子!等你出院......算了,等你好点妈就给你抓药去,咱们趁热打铁……”
“还有针灸,”沈建补充道,“熟人介绍了个老师傅,专扎怀孕的穴位。虽说疼点,但为了孩子,有啥不能忍的?”
“你这身子骨,也得好好调理调理,太单薄了,难怪留不住孩子。”
他们说这些话时,眼神热切地落在她肚子上。
没有人问她头上的伤还痛不痛,没有人关心她差点被人贩子掳害不害怕。
苏静秋听着,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那些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扭曲,模糊,只剩嗡嗡的噪音。
她想起以前在老家,见过给不下崽的母牛灌药、用滚烫的烙铁烫穴位。
那时候她觉得残忍,还向沈知远说过。
现在她才明白,原来在他父母这副做派下,她和那些牲畜,并无区别。
赵秀兰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规划:“出院搬回老宅住段时间,妈给你天天熬药膳,盯着你喝。那老师傅也可以上门扎针……”
苏静秋缓缓转过头,脸上没有表情,“沈知远知道吗?”
沈建和赵秀兰一愣,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赵秀兰脸一沉:“知远当然听我们的,你当初能和他结婚,不也是听了我们的吗,不然你一个孤女,上哪找这么好的姻缘?”
苏静秋没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沈建和赵秀兰见她油盐不进,最后撂下几句狠话摔门而去。
第二天一早,吊瓶还没打完,苏静秋就自己拔了针头去办了出院手续。
她没回和沈知远的家,去了她早前悄悄租下的一个小单间。
地方虽然有点狭小潮湿,但此刻却比任何地方都让她觉得清净。
她以为自己能暂时喘口气。
然而当天傍晚,沈知远就找了过来。
他脸色有些异常的潮红,呼吸急促,眼神也不似平日清明,带着一种固执的焦躁。
“静秋,跟我回家。”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爸妈都跟我说了,我最近却是对你有些忽略,你有气也正常。既然你失去了一个孩子,还因为那个孩子的身世和我置气,那我就赔你一个孩子。”
“而且,他们也是为我们好……那些药,那些办法,我们可以试试……跟我走!”
苏静秋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股奇怪的药味,心里猛地一沉。
她奋力想挣脱:“沈知远你放开!我不想!”
“你别任性了!”沈知远的声音拔高,他的样子与平日的冷静自持判若两人。
“我们是夫妻!要个孩子怎么了?你以前不是也喜欢孩子吗?果果走了,我们可以再生一个,生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
两人在狭小的屋子里拉扯,苏静秋后脑的伤被碰到,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虚掩的房门被“砰”地推开。
林晓慧站在门口,她尖叫一声,指着一处地方。
“这不是沈老师那台记录实验数据的录像机吗?苏姐你……你难道想录下来?你这是要彻底毁了沈老师的清誉和前途啊!”
她转向沈知远,突然又像明白了什么一般,“沈老师,你脸怎么这么红?你被下药了!?”
沈知远猛地看向那台录像机,又看向苏静秋。
他松开了钳制苏静秋的手,语气和冰一样,“怪不得你不愿意和我走,你......”
林晓慧来的太突然,三言两语就将一顶下作的帽子扣在苏静秋头上。
“你胡说!那东西不是我……”
还没等她说完,林晓慧就打断道:“苏姐,前些日子我听见你和别人抱怨沈老师忽略了你,我知道你不高兴,可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想出来用这种办法威胁沈老师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沈知远的脸色随着林晓慧的话语越来越沉。
他想起了苏静秋近期的沉默和疏离,再抬头看向那台位置微妙的录像机。
这台录像机是很珍贵的,除了家属和研究所的人员不得外借。
沈知远理智的天平逐渐倾斜,说出的话也重了很多,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
“苏静秋,你想用这种录像逼我妥协?还是觉得有了把柄,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永远受制于你?”
苏静秋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和防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连愤怒都变得无力。
“沈知远,”她声音沙哑,“你信她不信我就算了。但你怎么会觉得我用这么肮脏的方法算计你、绑住你?在你眼里,我苏静秋就是这么不堪的一个人?”
“事实摆在眼前!”沈知远指着录像机,“你还想狡辩什么?林晓慧难道会无缘无故冤枉你?”
“她当然会!”苏静秋终于控制不住,泪水冲上眼眶,“因为她……”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阵敲门声却突然响起。
门边站着一个中年妇女,脸上带着尴尬,“街道办事处的。你们门没关......”
她走到苏静秋面前,递上一本离婚证,“苏静秋同志,你之前提交的离婚申请,经过调解期和审查,手续已经办妥了。这是你的离婚证。”
然后她转向沈知远,“沈老师,这是你的那份。既然都在,就一起签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