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上了去西北的绿皮火车。
硬座车厢,人挤人。
对面是个抱着编织袋的老人,袋子里装的是蒜头,整节车厢都是那股味。
我把箱子塞进座位底下,灯笼放在腿上。
手机关了三天,我按开机键。
震动一下接一下,像炸了锅。
全是爸的未接来电。
第一通打进来的时候,我看着屏幕跳。
没接。
过了十分钟,又来。
还是没接。
第三通来的时候,旁边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腿上。
震完了,短信进来。
“你去哪了?你妹问你是不是怪她。”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删掉。
又一条。
“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笑了一下。
删掉。
第三条短信过了半小时才来。
“家里铺子还给你留了位置。”
我把手机举起来,打了一行字:
“爸,我不是赌气,我是想通了。工资卡已注销,以后各过各的。”
发送。
然后关机。
对面老人嗑瓜子,壳吐在脚边的报纸上。
“姑娘去哪?”
“西北。”
“那边苦。”
“知道。”
老人也不再劝,低头继续嗑。
车过嘉峪关的时候,天亮了。
窗外是真正的旷野。
没有楼,没有招牌,没有红绿灯。
只有一片一片的土黄色,铺到天边。
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
这是我二十六年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天。
下车的时候,腿都麻了。
我拖着箱子换乘,去更远的小镇。
大巴开了四个小时,路越来越窄,最后只剩碎石路。
到镇上的时候,天黑了。
暴雨。
客运站停运,我只能在候车室过夜。
候车室里还有七八个人,都是被困的。
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棉袄的大姐,怀里抱着一只羊羔。
羊羔叫得很惨,声音一声比一声弱。
大姐脸上全是汗。
“谁懂接生的?这羊要难产死了。”
没人吭声。
我站起来,走过去。
“我试试。”
大姐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你行?”
“学过兽医基础课。”
这是大学时妹妹想学宠物美容,爸让我先去旁听,说万一朝朝学不会,晚晚也能顶上。
我当时记了一整本笔记。
没想到用在这儿。
羊羔卡在产道里,我让大姐烧水,找了根筷子消毒。
手伸进去的时候,羊叫得更凶。
我咬着牙,一点一点把小羊腿掰正。
十分钟后,羊羔滑出来。
湿漉漉的一团,趴在地上喘气。
大姐眼眶红了。
“姑娘,你救了我家的命根子。”
她叫阿依古丽,是附近牧场的。
雨停的时候,她问我去哪。
“找个能住的地方。”
“住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
阿依古丽看了我一眼,说了句维语。
然后用汉话翻译:“你这姑娘,心里有事。”
我没否认。
她拍拍我肩膀。
“那你来对地方了,这边天大,装得下。”
我在镇上住了三天。
走遍了周围的牧场,问了十几家。
最后在一片荒地边上,看见三间土坯房。
房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枯草。
中介说,原主人迁走多年,没人要。
“一年流转费三千,你要就签。”
我蹲在院子里,用手摸了摸炕沿。
土是硬的,凉的。
我抬头看天。
比城市大三倍。
“签。”
中介递过来合同,我按了手印。
签完字,中介随口说了句:
“三年前也有个城里姑娘来看过这房,没租,走前在墙上写了行字。”
我愣了一下。
“哪面墙?”
“里屋,你自己看。”
我推开门,走进去。
墙上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快被风沙磨掉了。
“这里的天很大,装得下所有委屈。别人留着,我用过了。”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我站在那行字前面,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