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原来在我还没离开家的时候,就有人先我一步从窒息里逃了出来。

她把这句话留在了墙上。

我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笔:

“接下来是我的。”

写完,我把笔收好。

转身开始干活。

土坯房破得厉害。

屋顶漏雨,窗框歪了,院子里的羊圈只剩半截墙。

我把积蓄全拿出来,找了镇上的泥瓦匠。

补屋顶、砌羊圈、打水井。

工钱一天两百,我自己也跟着干。

第一天和泥的时候,手上磨出了血泡。

泡破了,渗血,再磨,又起新泡。

晚上躺在炕上,手掌火辣辣的疼。

但我睡得很沉。

二十六年第一次,不用听隔壁妹妹房间传来的游戏声。

也不用听爸在客厅喊“晚晚把碗洗了”。

只有风吹过院子,羊圈里传来咩咩声。

房子修了半个月。

我开始琢磨怎么活下去。

牧区淘汰的羊皮很便宜,一张十块。

我买了三十张回来,洗干净,晾在院子里。

外婆教过我糊灯笼,竹篾怎么劈,纸怎么贴,浆糊怎么熬。

我大学旁听过美术系的课,配色、构图、光影,笔记还在箱子底。

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我试着做第一盏灯。

羊皮比纸厚,得用热水泡软。

竹篾要细,不能粗,粗了撑不起弧度。

我在油灯下一点一点糊,糊到半夜。

灯做成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点上蜡烛,放进去。

暖黄色的光透出来,照在土墙上。

我坐在炕上,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第一盏灯。

也是我二十六年第一次,做出来的东西只属于我。

阿依古丽来串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晾着的灯,愣住了。

“这东西你会做?”

“刚学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

“姑娘,这个东西,县里那家寄卖店的老周找了三年没找到能做的手艺人。”

我心跳快了一下。

“真的?”

“真的,他店里专收手工活,但做羊皮灯的人太少了,他一直缺货。”

阿依古丽拍拍我肩膀。

“你背几盏去试试。”

我连夜又做了九盏。

第二天天不亮,我背着十盏灯出门。

从牧场到县城,四十里路。

走了三个小时。

老周的店在县城最老的那条街上。

门脸不大,招牌是手写的三个字:周记寄卖。

我推门进去,老周正在擦柜台。

“老板,收货吗?”

他抬头看我一眼。

“什么货?”

我把灯放在柜台上。

老周拿起一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拿起第二盏,又看了三遍。

他什么都没说,只问了一个问题:

“多久出一张?”

“七盏一羊,不急,做扎实。”

老周点点头。

“行,我收。”

他当场结了钱,一盏一百五。

我拿着一千五百块钱,手都在抖。

这是我离开家以后,第一笔自己挣的钱。

老周数完钱,忽然抬头问:

“姑娘,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室内设计公司画图员。”

他笑了一下。

“巧了,三年前那个写字的姑娘,跟你一个母校,一个系。”

我愣住了。